读过 哈布斯堡帝國 🌕🌕🌕🌕🌗
继承哈布斯堡帝国领土的诸民族国家,长期抱持这样一种正统叙述:帝国不过是一个腐朽王朝勉强缝合的多民族牢狱,被压迫的诸民族奋起反抗,最终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火中赢得独立。
彼得·贾德森对这种观点进行了彻底驳斥。
在“自由帝国主义”时代,哈布斯堡帝国施行了极为灵活且富有创建性的制度。民族、语言、信仰固然多元,但帝国通过兵役、铁路、学校教育和法院仲裁,将各区域的子民编织进同一个帝国肌体。它以安全、食物与公正为承诺,换取子民的忠诚。
这套逻辑运转得如此之好,以至于1914年战争爆发时,帝国境内几乎听不到反战的声音。社会民主党人想借战争换取战后的工人权利,民族主义政治家想用忠诚换取本族群的区域自治,军方则梦想施行“军事独裁统治”,一举逆转公民社会和大众政治。帝国亲手将自己的人民动员成了现代政治主体,却在一场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总体战里,被这些能量反噬。所有人都在帝国框架内盘算自己的未来,没有人真准备拆掉这个框架。
然而,那场本应速战速决的惩罚性战争,变成了绞肉机。战争的骇人惨状激化了欧洲各地的革命势力。当帝国再也无法减轻人民深重的苦难,它在人民心中的正当性随之崩塌。物资短缺之苦,战争头两年强加在人民身上的严酷、不受法律管辖的军事独裁统治,扼杀了效忠帝国的爱国之心;对“不可靠民族”——斯拉夫人、犹太人——的集体惩罚,以及对其苦难的漠视,亲手毁掉了帝国赖以维系多民族忠诚的日常公正与弹性协商。
帝国在1918年解体,并非一个“多民族混融帝国”自身携带的现代化基因病必然发作,而是这场工业化总体战,以一种极端偶然的方式,耗尽了帝国用来协调多元一体认同的全部制度弹性与物质资源。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或者它结束得足够早,双头鹰的国祚不会止于19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