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 台北人 🌕🌕🌕🌑🌑
比《纽约客》差很多。因为《游园惊梦》一篇提到三星。其他篇目都不太行。
《游园惊梦》可能放在《纽约客》里也不逊色。群像纷杂但是一点也不混乱,戏曲元素的穿插和使用浑然天成,不刻意不做作。那一段醉酒后唱戏、劝酒、同座的面目和蓝田玉脑中过去的往事交织呈现,情绪步步推进,读者并不需要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更好,因为所有过去的事情已经在叙述中于今天对应发生——直接现场说明了Piglia的两个故事理论。此外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在这一篇里似乎放下了那种怜悯众生皆苦的看似慈悲其实不对等的视角,给读者呈现出了人物可珍惜的,可怜悯的,可遗憾的,以及不可挽回的。
但同时除了它以外,整个集子或多或少都充斥着那种居高临下甚至有点自以为是的悲悯。感觉似乎白先勇是在《纽约客》里才学会了悲剧,而不是一味的惨剧。很多中国小说中的事谈不上悲剧,只能称作惨剧。悲剧是要有净化效果,要有有价值的部分的,而惨剧就只是惨痛,没有任何出路。《孤恋花》算是相对好一点的一篇,这篇里有一些瞬间,在叙述者照顾这些可怜的女孩子的时候,在叙述者对她们产生微妙的情感的时候,人与人的互相珍重似乎要浮出水面,故事有了一点悲剧的质地——但终究还是毫无办法的无间地狱。白先勇只满足于这一步,不再向下挖掘,而把故事停留在惨剧的呈现上,呈现的时候又把大量篇幅放在对这些女性的痛苦近乎于美的描写上——一种三寸金莲式的传统美学。我固然没有对小说进行道德评判的意图,但因为这种呈现本身就是与道德、传统有关的,也就不怪我觉得反胃了。
技巧和谋篇上也确实老派,写东西喜欢写尽,板是板眼是眼,工整详实,大概是这种写法做得最好的那个层次。我一般不是很喜欢用匠气这个词来形容创作者,因为这个词和“灵气”对应,都太赖皮了,轻轻松松两个字就否定创作者的所有心血,不讲道理。但《台北人》里绝大部分故事确实匠得不行。典型像是《思旧赋》,两个老妈子叙旧时的腔调和你一句我一句引出这长官家家道中落一个又一个人的命运,安排实在是过分工整了,工整得像个话剧,最后高潮点放在少爷身上也没有一点悬念。以景写情是细致的,人物细节是饱满的,但每写一个动作一句对话一个新人物都让人能看得清清楚楚作者这一笔在铺垫什么那一笔又想要什么效果,就实在是没啥意思了。
总体来说只有《游园惊梦》一篇算是艺术、情感、主题俱佳,其他有些可以看的,但太硬太实不留余味。和《纽约客》一起回味一下,白先勇写得好的大都是落魄的学者、丧夫的阔太、攀高枝的妓女,这样或多或少都沾过上流社会的角色,但却写不来真正的小人物。到中间我看不下去那几篇则都是作者写小人物,俯瞰感悲悯感太重。
前几天在豆瓣上看到一条对鲁迅的评论,原文是这样的:
“在我看来,鲁迅当属中国文学史上最名不副实的一位作家。与其将他的创作称为文学,我更愿意将其称为一种孤芳自赏的表演。阅读鲁迅的小说,我能很分明地感受到他在追求某种‘深度’——对人物与社会之本质的洞悉,这种对深度的迷恋远远凌驾于叙事和语言形式之上,并且为创作主体设置了一个俯瞰众生的高位,‘深度’背后这种洞见与断言的权力恰恰是对文学最严重的伤害。同时,真正的‘深度’理应是无法测度、无法表征之所在,而鲁迅文本中所谓的‘深度’则往往指向‘劣根性’一类可以条分缕析的思想内容,假如‘深度’能够追溯至某个可以明确指认的对象,那么它就颠倒为最浅表的东西。”
姑且不谈鲁迅(个人觉得这条评论敏锐但不恰切),但看到这条忽然觉得,如果它放在《台北人》上面,真是恰如其分完全对口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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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台北人 Douban Goodreads
作为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的《台北人》,是一部深具复杂性的短篇小说集,由十四个一流的短篇小说构成,串联成一体,则效果遽然增加,不但小说之幅面变广,使我们看到社会之“众生相”,更重要的,由于主题命意之一再重复,与互相陪衬辅佐,使我们能更进一步深入了解作品之含义,并使我们得以一窥隐藏在作品内的作者之人生观与宇宙观。《台北人》之人物,可以说囊括了台北都市社会之各阶层:从年迈挺拔的儒将朴公(《梁父吟》)到退休了的女仆顺恩嫂(《思旧赋》),从上流社会的窦夫人(《游园惊梦》)到下流社会的“总司令”(《孤恋花》)。有知识分子,如《冬夜》之余嵚磊教授;有商人,如《花桥荣记》之老板娘;有帮佣工人,如《那血一般红的杜鹃花》之王雄;有军队里的人,如《岁除》之赖鸣升;有社交界名女,如尹雪艳;有低级舞女,如金大班。这些“大”人物、“中”人物与“小”人物,来自中国大陆不同的省籍或都市(上海、南京、四川、湖南、桂林、北平等),他们贫富悬殊,行业各异,但没有一个不背负着一段沉重的、斩不断的往事。而这份“过去”,这份“记忆”,或多或少与中华民国成立到大陆沦陷那段“忧患重重的时代”,有直接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