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光”的故事

子午暗夜,蜿蜒无尽的高速公路,灯光如萤,道道光束此起彼伏,犹如乱枪扫射的弹道一般散在路面上。光柱中,照见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彩球,每个都像长了一只眼睛一样地射出一道如炬的光来,犹如球形手电筒一般;或高或矮,或长或短,五光十色,各色球型,前紧后松、忽快忽慢地你进我随、你慢我缓着。间或超车、飙车、刹车、变道、加塞,一个接一个,嗖地过来,嗖地过去。还有如喇叭的尖叫声,此高彼低,远小近尖、时歇时鸣、有长有短地交错混织着。风,在马路上,像极了一个灵巧善舞而又喝醉了酒的醉汉,在车水马龙的光柱中,忽疾忽缓,忽现忽消,飘忽不定,把声音卷得犹如海面上的浪一样,随意抛洒,放肆泼倒。这声音也似一堆脏乱的污水一般,被风拿捏揉摔得四溅飞散,时而突如其来,时而又瞬间无踪,时而厚重激亮,时而又鬼祟魅影。尘,在路面上,狂乱地席卷着、随风追逐着,死死地黏附在任何一个有形有体的东西上头。就连光里头,它也要来捣个乱,让光照得到它疯狂而杂乱的影,哪怕每次每粒只有那么一丢丢。结果,这高速公路上,凡是光照之处,无不是这里一丢丢,那里一丢丢,倒让彩球灯觉得,自己射出的光,如果里头没有那么一丢丢的灰尘,自己都不好意思叫个光了——啥都没照到,你能好意思叫自己作光么?!唉,疯狂的高速公路,光,都被污染了。

一束光,刺眼而强烈地摆动着,颤悠悠地照着,开进了这高速公路。这是一只飘在空中的水晶球。它通体无色透明,只是那光,只从这球的内心中,固定在一个方向上射了出来,看起来,好像一只手电筒那般。这球开着光,在高速公路上开来开去,被追着、赶着、挤着,被喇叭声催促着,还时不时地被撞着了,前后左右地乒乒乓乓着,满世界都是它的竞争者,跟它争道路,跟它抢顺序,跟它拼空间。它的光里,满眼都是激烈的竞争,高速的追逐,你争我抢,尔虞我诈;这球,也慢慢从一开始的光洁亮丽通透圆明,渐渐地变得灰尘满面,光到之处,无一不是灰尘。

终于,它累了,它慢慢地放慢速度,悄悄地,悄悄地,向公路的边缘飘去。它扭头向公路外照过去,啊!这里没有彩球、没有狂风、没有灰尘,这里是如此的安祥、如此的静谧,如此的宁静。多好啊!没有嘈杂,没有烦心,没有凌乱,啥也没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这里好了。于是它就这样看着公路外面,它觉得很安静。可是它,还在高速公路上。

这时候,有一个声音从公路外飘了过来:“你是谁呀?”

“咦?谁在那里?谁在问我?”

它问了好多次,可是,再也没有回音了。它向着公路外照去,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照不到。它不断地观、不断地找,依然,空空如也。它找了很久很久,一个彩球、一个活物都没找到。它很沮丧地回到了高速公路上。

“对啊,我是谁?”那个无来由的问题,似乎像长了胶水一样,死死地黏在了它的内心。它很疑惑,开始反问起自己来了。它带着这个疑问,在路上到处寻师访友,希望找到答案。结果,一百个里头,有九十九个,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有那么一个,回答了:

“你不就是你嘛,还要问什么?你脑子坏掉了吧?”

过了很久,终于碰到了一个好心的,回答他了:

“你是无色坚硬的水晶球。”

“那,我为什么看不见自己呢?”

“你用光回头过去照照自己,不就看到了吗?”

它飘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这水晶球想,对啊,我有光啊,我可以照到自己啊!只要回过头来照,就照到了啊!于是它转了个身,呃……照到的是川流不息的彩球群流和凌乱的灯光,还有漫天飞舞的灰尘。它再转个身,呃……照到的是马路边缘。它再转个身,照向公路外头,那里空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啊!糟了!‘我’不见了!”

水晶球开始着急了,它带着光,到处急切地奔跑,到处照到处找:

“我在哪里?”

……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它长时间地照过很多很多东西,照一匹马,照一只牛,照一股风,照细微的灰尘,它什么都照。甚至,它照向空中。有时候,会把空中的漂浮灰尘,照得都像一匹马、一只牛,它就牢牢地守住这个尘马尘牛,可是,没有用。还有的时候,它去照那个空旷的空,牢牢守住,可还是没有用。甚至,因为过了那么长时间都照不到自己,于是觉得,应该自己的光就是根本不需要的。于是,它闭上了眼睛,把光关闭起来。可是,也没有用。因为这光,过了一段时间,自己会从球心里头发出来!关都关不掉!

现在,它变成了一只五颜六色的球,不再透明,却依然透着一道耀眼的光柱,像一把无比尖锐锋利的刀一样,划破黑暗的长夜,每一粒灰尘,它都能照得清清楚楚。但是,它依然没有找到自己。

“我是谁?在哪里?”

它快要疯掉了,或者,它已经发疯了。

“返照”一个声音又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返照?我已经听得太久太久了,可是,我每次转身去照,从来没有照到过!怎么个返照法啊?!”

“照自己的光。”这声音说道。

“照自己的光?”

这倒是它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慢慢地,它安静了下来。它跑到公路外,安静地呆下来。它不再转身,也不再去照公路,照风,照尘,照空旷的原野。慢慢地,它不再去理会所有照到的东西,也不去觉得光必须要照到点什么才叫做光。光,不是尘,不是球,不是风,不是声,不是空旷,不是有无,不是善恶,不是喜怒哀乐,不是一切所照的内容。光,就是光自己。就这样,不断地离开所照到的内容,它慢慢地,守住了自己的光。就这样,它沉浸到了自己的“照”里面,浸到了光中。它“反照”进了自己的光。它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守着自己的光。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彩球,光柱从中心开始,慢慢地透亮起来,光不再只是从一个角度射出去了,整个水晶球,都开始充盈了光,通体亮了起来。透明的水晶,它本来就能够发光!光,就是水晶的本事,哪里有水晶,哪里就能够有光。于是,这变得通体光明了的水晶球,身上五颜六色的色彩,慢慢地褪去,褪去,褪去……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终于,这一刻来临了!它突然向着四面八方射出了无比耀眼的光。这是一只全体透亮光明的水晶球,整个高速公路世界,全部被它照得通明透亮,毫无保留地展示在这光明里面,圆照十方!原来,这高速公路,本身就是在一个更大而无边的水晶球里面,它们,都仅仅只是那个更大而无边的水晶球中所显之像。而这个彩色水晶球,也只是这个更大而无边的水晶球中所显的一个像。只有一个大而无边的水晶球,没有高速公路,也没有五彩球,这个世界的所有,都是它自己的。它,只有光,什么都没有。

“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