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旧梦

世事幻化如梦,亲历无不似真。悲欢爱恨总关情,生离死别直碎心,哀痛!追往昔,难释怀;清贫岁月乐逍遥,怀梦儿郎多壮志;窗下秉烛论江山,岭上引吭望朝阳;中年思过往,后世叹渺茫;两鬓斑驳飞白雪,步履踯躅踏黄泉;能不忆少年?

天赐良缘,小菩萨提出回绍兴过年。初时尚不以为然,以为小儿一念之玩兴而已,就随口应允了。但待驱抵故地,遍寻旧居不见,后在西施碑堂处见照片及介绍,方知旧居拆彻,新楼高耸林立,交通纵横分布,更无一瓦一砖可觅,无一街一巷可寻,仅剩一处迁址之绍钢纪念公园、一座原工人雕像、一段20米长铁轨而已。绍钢纪念碑文,虽多赞誉抚慰之言,历数历史功绩之句,但于我亲历者而言,却未能简略载明厂史,语焉不详,令人见之,以为匆匆之过客耳。不知不觉间,悲冲天灵,泪奔心头。往昔咿呀岁月、青葱年华,种种过往,涌上心来,似电过太空,犹画卷长廊,令人唏嘘感叹,不胜自已。

一忆绍钢

绍兴钢铁厂乃浙江举全省之力而兴建之本省第一座钢铁厂,在“以钢为纲”的年代,是浙江省能够排名全国前列的重要标志。绍兴以有此钢铁厂为荣,绍兴市也因有绍钢而能位居杭州之后,列于第二位。历时几十年,风雨飘摇,绍钢不倒。迈入80年代后期,随着绍钢污染大、技术差等原因,逐渐被时代淘汰;绍兴的车牌号也只能拿到浙D了。好在绍兴还有人文牌、古镇牌、土特牌和民营经济牌可以打。绍兴师爷们钻营的心劲可是一点儿不差。原绍钢是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工厂,典型的一个工厂办社会,真是扎起围栏成一统,扬名绍钢真自豪。记得小时每年暑假,都会与哥哥和彭志敏、邵军一众大小玩伴一起到绍钢厂里面,玩火车压煤、压铁币、爬煤渣山……佛菩萨保佑,我弹弓打知了,好像一次都没有打中过……我懵懂无知,还以为自己技术能力太差,一直暗自惭愧……

二忆石板路

绍兴古城,目光投出去,渐渐地,眼前鳞次栉比高楼耸峙的现代化都市慢慢地模糊起来,眼前似乎浮现出青瓦窄巷,石板弄堂,悠悠水塘的旧影来。

绍兴弄堂多。地面都是青石板,从东湖山上凿下来的一块块石板,经过百来年,随着院落台门的扩展延伸,慢慢铺出来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来。再经过千百年的脚底板、草鞋、布鞋和各种车轮的磨蹭碾压,又经过风吹雨打日晒霜冻,连每一条车轮压出的轮印、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出的坑,都是圆润光滑得到处亮闪闪地,让人怀疑连一只蚂蚁都站不上去。

下起雨来了,躲在屋子里,昏暗的煤油灯或电灯照着方寸之亮的书桌,耳朵里就听见黄豆大的雨滴打在黄纸油伞上,啪啪地响着,就像有许多小人在用力鼓掌一样;或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石板,吱嘎咣当地响着;或车轮声,坑坑洼洼唧唧歪歪地滚过石板,似有节奏却又每次不同的碰撞声,渐行渐远去了。雨声、脚步声、车轮声,和着三两结伴行人起起伏伏的说话声,在雨滴打落油纸伞、青砖白墙和石板的声音,混成了一种犹如生来就像背景音的嘈杂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由弱渐强又由强渐弱,透过门窗和墙缝,悠然地钻入耳朵里来,跟昏暗的光搅拌在一起,勾起我一种奇妙的平安舒适而又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出来的诗情画意。每次下雨,空气中总是飘涌着清新的湿润,犹如味精一样,瞬间点亮了我对于绍兴“古城”记忆的味道。细细体味,每一个瞬间,都是古城绍兴的印记,犹如胎记一样,深深地烙在我的印象深处,慢慢地被光阴的长影盖住、盖住、盖住……

三忆跑步

我懒,不喜欢动,也就不喜欢跑步。但是我同时又比较胆小,好面子,怕被老师罚。因为懒,所以每天出门上学的时间总是很晚;因为胆小,每天早上都怕迟到被老师点名罚站,所以我只好每天背着沉重的书包跑去上学。后来呢?后来因为越跑越快,又越来越懒,所以每天起床出门的时间会越来越晚,而同样怕迟到,所以只好越跑越快。一直到了某一天,我发现了我最近一段时间经常被罚站。我终于明白,我跑得够快了,但是依然不能避免被罚。我还是胆小好面子,所以我只好去改掉懒的毛病,每天起得早一点,出门早一点。

一年级到四年级,我跟我哥是一起出门的。到了五年级,他跳级走了,上初中去了,我只好一个人自己去上学。因为我的懒而胆小,那个时候开始跑起来,一直跑到了初三毕业。

我跑得够快了,学校运动会800米、1500米、3000米、学校越野赛、绍兴市迎春杯越野比赛,慢慢地,一年一年参加的比赛越来越多。要参加比赛就得训练,我参加了校长跑队。《阿甘正传》里面写阿甘跑步看见壮丽的日出,原野的宽旷,我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印象。

从学校门口开始,绕环城北路一圈回到学校,大概10公里,比赛前个把月,每天都要跑一圈。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斜照着,空气是透透的明亮,附近田地里,参差不齐的绿色蔬菜;间或其间的黄色油菜花,这里一群那里一丛;连绵起伏的远山,静静地伏着,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绿色,一片嫩黄的绿,慢慢无缝连接地过渡到另一片浓郁的绿。一条蜿蜒的小河,波光粼粼地穿插在田间,跟被风吹动的丝带似的飘舞在那里。河边的色彩丰富起来,有些灰色树干的小树摇摆着,有些五颜六色杂花星星点点地洒着,宛如彩色丝绦一样顺着河边泼了下去。有些顶着黑棚的乌篷船和载着黄沙、木料的大船在河里悠悠地摇摆着往前走。看着船夫们摇船,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乌篷船上,戴着乌毡帽的船夫坐在船尾,背靠在一块直立的木靠板,一只手摇桨惬意地夹在胳肢窝下伸入水中当船舵,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背上,有节奏地蹬划着脚踏桨,一桨一桨地打着水面;大船上,敞着上衣的船夫,一只手搭在正船尾的长橹把上,另一只手有节奏地利用身体的重量,一前一后地摇着撸柄末端系在船尾上的粗绳子,身体前倾时,腿前如弓,躯俯如压,身体后仰时,翘脚吊空,身躺如歇,一来一去,好似自娱自乐的舞蹈一样自在。摇船的一场体力活,都变成了一次休闲享乐的逍遥时光,看着他们长途跋涉的悠闲,自己脚步也变得一样悠闲和轻松起来了。脚踏桨在水面上打出飘石点水一样的点点水圈,大船摇橹在水里划着“之”字,本来就金光点点的水面,这下子闪动跳跃地更厉害了。这些场景被同样透透的明亮的阳光照得艳丽无比,各种颜色亮丽得似乎要跳起来,争先恐后地想蹿进、撞进、涌进、挤进你的眼睛里面来。跑吧,跑吧,跑吧,这颜料浓浓欲滴的画卷,扑面而来,穿胸而过。张开口呼吸着,每一口都是新鲜的透亮,每一口都是涌过来的、扑过来的,我只管心里想自己的脚迈着,一步,一步,一步。我觉得我哪里都没去,我只是挥动脚而已,这颜料的世界自己向我扑过来、扑过来、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