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任性｜Be A Dodo - 透过我们的差异性，世界向我们展开，但然后呢？｜唐娜·哈拉维《伴侣物种宣言》【含文稿】｜别任性179期

今天的节目是关于唐娜·哈拉维的《伴侣物种宣言》，是我在“看理想”上的新节目《我们时代的性别状况》的最后一期，作为福利开放给别任性听友免费收听。经过四个月的更新，这套新节目刚刚在“看理想”上正式完结了。其实我在「别任性」免费开放哪一期的选择上有点犹豫，除了已经上线「别任性」的第一期节目，第六期是关于王尔德和《自深深处》，听众反馈“很动人”；第九期是关于《五四婚姻》和《生而为女》，因为“很有力量”。但我最终还是决定上线第十期的哈拉维和《伴侣物种宣言》，这本书相对书单上其ta书籍相对稍有晦涩，但很具启发性，也是关于我在「别任性」上常与大家交流的话题——关于”爱“。更多内容欢迎大家去「看理想」上收听，每一期都是用心之作。

近期「看理想」会将我主讲的两档节目（即这档书单节目《我们时代的性别状况》与另一档通识节目《性别不麻烦》）打包做一个完结特惠，包含折扣和赠礼，不过需要大家稍等一两周，我先来预告一下福利内容。等优惠券生效了，我会把获取和兑换信息发在我的个人平台（包括小红@Alexwood，微博@哎伍德，公众号「别任性」）以及「别任性」的听友群里。福利如下：

这两档节目会带大家全面、系统、多角度地了解我们所处时代的性别现状，内容会结合时事热点，也会梳理我们的历史资源，可听性强同时保证学术含量。无论你对于性别议题的关注目前处于什么阶段，我相信这两套内容都会让你觉得饱满和惊喜。也欢迎新老听友们转发和扩散本期节目，帮助诚实优质的原创内容更多被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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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稿】

在《我们时代的性别状况》这套节目中，我们从过去十年的简体中文出版资源中选取了十余本作品，借由它们，回顾中国大陆过去十年间公众在性别维度的情感关注、认知变化，以及实践趋势。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选择的书籍除了两本着眼于民国时期的中文原创著作，大部分为外文著作的中文引进。但这些书就如同时代的雕像，不断见证和回应着新的时代，包括属于我们的十年，从2017年全球范围内女性愤怒的回顾以及metoo开启的“第四波女权主义”，到2019年后的性保守化，同时亲密关系和成家实践的多元化，2020年后“骄傲”的重新地下化，2022年起的大型战争频发，2023年起民间自发兴起的对女性历史的重新挖掘，以及对女性身体力量的重新认识。

伴随着这个并不算长的时间轴，我们初步认识或者更加熟悉了一些学术巨星的名字，包括玛莎·努斯鲍姆（Martha Nussbaum）、上野千鹤子、西尔维娅·费代里奇（Silvia Federici）。而今天要介绍的最后一本书，也是来自一位不能错过的旗手人物，那就是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的《伴侣物种宣言》。这本书关于狗与人的共存、共同进化，跨物种社会性，更是关于差异性和爱。

唐娜·哈拉维是一位美国学者。她成长于天主教家庭，1972年获得耶鲁大学生物学博士学位，1980年起任教于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意识史项目（History of Consciousness）。这是一个跨学科的研究生项目，也为她跨越生物学、科学史与女性主义理论的研究提供了空间。哈拉维同时是一位动物学家、科学史学者，和女性主义学者，研究横跨科学史、女性主义理论、人与动物的关系等领域。或许也因为这种独特的背景，她的思辨总能突破边界，展现出不同领域间很多值得追踪的、令人惊喜的联系。无论是自然与文化，人与动物，身体与机器，这些看似彼此隔绝的范畴和区分本身——比如它们是如何形成的，它们的形成对这些生命又意味着什么——就是哈拉维的兴趣和关注所在。

唐娜·哈拉维（Donna J. Haraway, 1944- ），当代科学和技术研究、生态女性主义、信息技术与女权主义、赛博格理论等领域的领军人物。代表作有《灵长类视觉》《类人猿、赛博格和女人》等。

哈拉维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是1985年发表的《赛博格宣言》。赛博格（cyborg）是有机体与机器的混合体，经典动漫作品《攻壳机动队》中的草薙素子就是一个著名的赛博格形象。哈拉维以赛博格这一形象的隐喻，质疑纯粹的身份和统一的女性本质，也讨论人们如何不以完全相同的身份为前提，建立政治上的联结。她的立场可以以文中的一句话总结：“Affinity, not identity”——通过共同关切和主动选择建立联结，而不以相同的身份认同为前提，因为身份本就是断裂的，不完整统一的。

就如同赛博格，本身就是混种的、拼接的，ta的存在就否定了机器与有机体之间根本的、本体论上的截然分隔，代表着物种边界的破坏和渗透。哈拉维选择了赛博格这种形象，正因为它被视为某种融合了恐惧、爱和混乱的“怪物”，而正是从这种人类与机器的融合中，我们得以学习如何不成为那个典型意义上的“人”——那个以男性为默认尺度、自居普遍理性化身的“人”。这一自居普世、独立、理性的人类主体往往通过把自身与身体、自然、女性及其ta生命区分开来，并将ta们置于被支配的位置，以确立自己的自主与优越；赛博格的混杂性则动摇了这些等级分明的边界，让我们有机会承认自身的局部性与相互依赖，在差异中建立联结。

在《赛博格宣言》问世将近二十年后，哈拉维在2003年发表了《伴侣物种宣言》，2025年，这本书由光启书局作为一套学术丛书之一引进了中文版。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张寅是这套丛书的主编之一，为《伴侣物种宣言》写的代后记很值得一读。

《伴侣物种宣言》 [美] 唐娜·哈拉维著陈荣钢译光启书局丨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

如他所写：从《赛博格宣言》到《伴侣物种宣言》，看似是某种意义上的倒退，前者的未来感、科技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关于狗作为伴侣物种的历史和日常，但实际上，哈拉维的原则和主张是一以贯之的——以为一个人类主体能够掌控一切只是“一种变态的父权幻想……人不过是万千关联中的一方，也同样会随着关联的发生、变迁、解散而变化，而不是某种在其他一切事物的变幻中俨然保持固定性质的主体”(p.141)，因此，技术科学的发展与生物的演化根本没有必要分割；同时，无论是赛博格还是犬类，哈拉维一贯拒绝把这些非人存在的“它们”当作仅仅为人类实现意图的手段和工具，事实是，人与技术科学共同塑造，也与伴侣物种共同生活、共同进化。我们早就在通过技术认识和改变身体，我们照顾和驯化动物，也被动物改变生活。许多被说成”天性”的事情，已经包含了漫长的社会安排。《赛博格宣言》早就预言了《伴侣物种宣言》，无论是机器还是动物，人与非人的重大区别，本身就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理所当然或边界清晰。

但是，必须强调的是，哈拉维绝不是在说人与非人没有区别，或者人与非人的差异全是虚构的。哈拉维质疑的从来不是差异，而是人类对差异的处理——即，把差异固定成“天然”的等级。如何看待和处理差异，其实就是近现代重要的社会运动的轴心之一，无论是着眼于种族差异的民权运动、着眼于性别差异的女权运动，还是着眼于性差异的同志运动或性革命，反对的核心都是基于差异的不公平对待和歧视。差异本身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发生在：当一个主体将自己树立为范本和中心，并要求ta人以与自己的相似/相同来交换平等的对待和权利。

换句话说，“平等”（equality）和“相同”（sameness）从来不是一回事，这一点对于边缘者从来不难以理解，甚至不需要解释，或许只有对于本身就占据了“中心”范本位置的人，这两者的含义才是重合的，因为“差异”和“平等”成了相悖的存在。这也是为何我们总会听到这样的困惑发问，即使这个发问本身就不成立：性少数和女权主义者想追求的，到底是不同，还是平等呢？

《伴侣物种宣言》带给我们的一个重要的启发，就是关于差异。这本书中文版没有保留副标题，但如果原版全标题（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 Dogs, People and Significant Otherness）直译过来，就是《伴侣物种宣言：狗、人，以及意义重大的Ta性》。ta者（Other）和ta性（Otherness），是这本书反复强调的主题之一（原书是“他者”和“他性”，我出于个人使用原则做此更换）；而这本书的主题之二，也出现在标题里，那就是第一个词，companionship（伴侣）。

“Ta者“和”伴侣“，这一组词可谓充满张力又互为表里。我们直觉性的把“ta者”放在陌生与距离的一端，把“伴侣”放在熟悉与亲密的一端，但伴侣恰恰就是对我们意义重大的ta者。亲密让我们深深参与彼此的生活，成为伴侣；而差异让我们始终是彼此的“TA者”，而不是同一个人。于是我们在关系中相互塑造，共同进化，但不会因此消除彼此的差异，不会从“二”成为“一”——如果我们从二变成了一，也就不再是companionship的关系，或者说，就不再有关系，因为关系就是存在于两个ta者之间的。所以甚至可以说，“ta者”/“ta性”，就是companionship成立的必要条件。

“透过我们之间的差异性，世界朝向我们展开。”

多年前我曾在节目里聊过阿兰·巴迪欧的《爱的多重奏》，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考古“别任性”第78期《人一定要有爱情吗？》。在巴迪欧看来，关系中的差异不但不应该被抹平，爱其实就是要持续的处理一种人与人的差异性，且必须永远保持这种差异性。爱情根本上，是由相互差异的两个个体形成的一个“两”。这个“两” 并不会融合为“一”， 而是永远在不断差异又不断靠近。虽然我们往往不喜欢处理差异性，尤其是在亲密关系中，自我总是想强化自我的世界，但我们又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所以永远要面对另一个ta者令人不适的差异。巴迪欧称之为“两的场景”，我们进入一个关系但不是为了合二为一，而是为了维持“两”，并保持“两”的差异性，爱正是在这样维持“两”的过程中发生的。这就是爱让我们获得的独特体验。

另一本关于爱的经典作品也提出了相似的主张。精神分析学家埃里希·弗洛姆（Erich Fromm）在《爱的艺术》中说：“In love the paradox occurs that two beings become one and yet remain two.（爱的悖论在于：两个生命成为一体，却仍然是两个）。”

另外一位美国政治哲学家迈克尔·哈特（Michael Hardt）则提出：爱不能以相同为前提，也不能以消除差异为终点，爱中的共同性，不应以彼此变得相同为代价。（《For Love or Money》，2011）。我们可经常陷入两种爱的想象：因为我们本来相同，所以相爱；或者因为相爱，所以我们最终应当成为相同的人。哈特对两者都持批判态度，而且作为政治哲学家，他将这个议题延伸到公共生活，指出集体也可能通过排除差异，制造同一性。虽然爱能把人团结起来，但我们也需要追问这种团结如何对待差异。

但在爱相关的现实实践中，处理差异的张力可以说是无处不在的。伴侣关系中的差异性，常常被轻视和遗忘：我们期待相爱的人懂得自己，把彼此的相似和默契当作亲密的证明，也容易把分歧理解成感情的缺损。仿佛关系越深，对方就越应该与我们心意相通，直到不再有任何需要解释的距离。我们会天经地义一般说出：“我只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够真正懂我”，仿佛这只是亲密关系的某个最低标准。但真相是，无论再怎么靠近，我们仍是两个生命，我们并不是为了理解和回应彼此存在的。也正因如此，才让“陪伴”更加意义重大。我们必须要首先承认彼此的ta者性，在此前提下，才能谈爱。

我们可以理解成，如果我只爱你与我相似的部分，或期待你最终成为我的延伸，那么你的ta者性不过始终处于等待被克服，被同化，被消弭的位置而已，并没有真正被接纳和尊重。

如张寅在《伴侣物种宣言》的代后记中写道，意义重大的Ta者“并不按固定的规律运作，而是充满了具体情景（situation）中的或然性，否则它的他性就被吸纳到可以把握的规律中，从而不再是什么他性；如果这样的他者不是像蛇一样偏斜、曲折地行进，或者抽象地讲，如果一条行进的轨迹具有良好的可分析性（直线、圆锥曲线、正弦波等），那么意义重大的他性就在分析中被驱散了；意义重大的他者也不会把自己的力量全面地展现出来，或者说以耗尽的方式展现出来，而是始终在片面的联系中透露自己……”（p.154）。

关于差异和ta者性，哈拉维通过《伴侣物种宣言》提醒我们，“人们既然已经可以在狗身上体会到意义重大的他性，或许就可以学会更好地关注各个尺度上的意义重大的他性，由此让诸世界变得更加适合共同居住。”（张寅，p.152）

这本书借由谈狗和人的共同生活，追问的是：当另一个生命对我们如此重要，我们在承认它始终是另一个生命的ta者的前提下，用什么方式生活在一起？在哈拉维的拆解下，我们对狗的“爱”似乎显得太理所当然又疑点重重。我们真的了解自己的狗和它的需要吗？我们把自己的狗当作孩子，把它纳入自己的亲属关系，给它和人类同样的权利，这真的意味着对这位伴侣物种的尊重吗？

哈拉维则反对把狗看作毛茸茸的孩子，反对把伴侣物种拟人化，拒绝被称为自己的狗的“妈妈”。这不代表她不把狗看作家人，但她不想自己的狗被当作婴儿的替代品，也不认为我们现有的人类关系代词，比如“妈妈”，能够指代我们与伴侣物种的亲缘类型。

她对动物权利言论也持保留意见，因为这样是以“西方哲学和政治理论的尺度、按照动物与拥有权利的人本主体的相似性来衡量动物的价值”（p.60）。张寅在书的代后记补充道，她的反对是基于这种权利授予的居高临下，“各种意义上的工人利益、女性利益……都不是由谁授予的，而是自己用可能合法或非法的手段争取的，但狗并没有争取权利的概念”。（p.148）

哈拉维指出，狗作为物种还是个体的生存机率取决于它们是否能够很好的读懂人类，但大多数人类并不能够很好地回应狗的信息。而那些最擅长读懂狗的人类，比如训狗师，往往反而不会把狗看作人，而是把狗当成狗。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狗有自己的存在，而不是人类想象中无条件的爱的提供者。狗的价值并不应该取决于感情经济——如果狗的价值和生命取决于人们以为狗爱ta们，这会导致狗被遗弃的风险。

人类需要理解，狗的幸福来自“奋斗、工作和实现可能的满足感”，源自于“内在潜能的发挥”(p.68)。很多养狗人士都明白工作对狗的重要性，很多伴侣动物的天赋只有在训练者的“关系性工作”（relational work）中才能实现。所以ta们为狗而做的规训和竞赛不是奴役，不是工具化，而是对其成就感的满足，是训练师在发展与伴侣物种的感情——“狗和训练师在训练的劳动中共同发现了幸福……这种幸福是对卓越（excellence）的向往，以及有机会尝试用具体的生命可以认识的方式而非绝对的抽象概念来实现它”(p.68)。用对于不同动物来说具体的方式，实现对它们来说具体的幸福，这就是对它们ta者性的尊重。

哈拉维引用了多位伴侣动物训练师的观点，其中一位指出，人训练狗进行的服从练习，恰恰是一个让狗更能向人类索取权利的“规范性场所”(p.69)。

哈拉维写道，“问题不在于什么是动物权利，仿佛动物权利已经存在，只是有待发掘。问题在于，人类如何与动物建立权利关系。”(p.69）……狗的权利是在与人的关系中构建的，在狗的服从训练中，狗在特定的人身上获得要求尊重、关注和回应的权利。如果我们忽略狗的ta者性而用人类主体的观念，我们可能将狗与主人的关系视为监护权，甚至所有权的关系，但“狗也是以物种特有的方式具有道德理解能力和严肃成就感的生物(p.71），狗与人的占有关系是一种互惠的占有，和相互的接触。在一个人养了狗的同时，这只狗也拥有了一个人类。不仅仅是狗，人也在这个与狗的互惠的占有关系中，通过对它的关注、倾听、尊重，获得了相应的权利，比如接触它和训练它的权利。通过这种关系，包括人与狗的训练关系，所有参与者都得到重塑。

书中记录了一位资深育狗专家的话，她说：“这些生物的思想、情感、反应，可能还有生存需求都与我们不同。为了让这个‘群体’中的所有物种都能茁壮成长，我们必须学会理解和尊重这些东西……这种‘存在’与我自己的物种如此不同，让我见识了无数令人敬畏的现实。”(p.48）

她的话让我再次想起阿兰·巴迪欧的那句话，“透过我们之间的差异性，世界朝向我们展开。”但是然后呢？面对这个令人敬畏的世界，我们搞砸了怎么办？

“爱意味着与世界相连”

这句话来自《伴侣物种宣言》（p.109），是哈拉维给我们的回答。

“爱”不意味着做对每一个被视为“爱”的动作，因为这本身就预设了一个完整成形的主体去做“爱”这件事情，去爱一个同样完整成形的客体。事实上，我们让自己与世界相连，让自己被身处的关系塑造，这本身就是爱。爱的主体并不是我或你，而是这段关系本身。

哈拉维在《伴侣物种宣言》里中反复借用了一个概念：“摄受”(prehension)。这一概念来自英国哲学家怀特海，可以这样理解：一个存在把其ta存在的影响纳入自身的形成过程；我们与ta者的关系就构成了我本身。

我们通常认为，首先已经有一个“我”，我看见、理解外部世界、与你相遇，然后我们互相影响；也就是主体和客体先完整成形，然后才发生联系和关系。但是哈拉维借由“摄受”强调，这个能够感受、行动的“我”，本来就是在各种关系中形成的。

她写道：“存在者并不在它们发生关系（relatings）之前就已经存在”(p.9)（原文：Beings do not preexist their relatings.）比如，当你与一只新的伴侣狗共同生活，你们必须互相关注，你逐渐能够察觉它紧张时的身体变化和反应，也会以此改变了自己的动作、声音、步速和注意力；狗同样在相处中学会了回应你的动作、姿态、节奏，和声音。这里发生的，不只是双方增加了关于对方的“知识”，也包括双方形成了新的注意力、感受、习惯和行动能力。你不只是多了解了一只狗，也在这段关系中成为了一个有所不同的人。这里不是说，遇见某只狗以前，你这个人不存在。而是说，你的身体、习惯、能力和身份，本来就有关系的历史，而新的关系又继续参与塑造它们。

事实上，哈拉维以历史告诉我们，我们与狗一直以来都是彼此规训，共同进化的。如她在书中写道，伴侣物种与人类互相构成，共同进化，这是自然的常规而不是例外——“地球上的生物都善于捕捉机会（prehensile），随时准备把不太可能的伙伴变成新的共生体”(p.42）。

Ta者不仅是我认识和回应的对象，也参与了我的形成。我怎样感受、怎样行动，甚至我成为怎样的自己，都有ta者留下的痕迹。在关系中“保持为两”，并不意味着两个原封不动的“一”只是并排站在一起。亲密让我们进入彼此的生活，也改变了我们各自是谁，虽然这种改变并不导向相同。我们共同生活，却不会成为同一个人；我们始终是彼此的ta者，却也互相构成，而不再是相遇之前的自己。

这样再去理解ta者，我们会发现，认识ta者的关键甚至不在于ta者自身（以狗举例，一只狗重多少，什么颜色，什么品种），而更多在于ta者如何参与了“我”以及这段关系的形成——也是在这里，一个ta者自身的特点，比如什么品种，什么性格，什么颜色，才获得了意义。

“摄受”不能简单理解成“理解”或“接纳”。怀特海的“摄受”是比有意识认知更基础的构成性关系。它不一定经过意识，也不必是主动、友善的选择。“摄受”也不自动意味着爱和平等——这部分只能靠我们有意识地寻求。在承认“我们彼此构成”之后，下一个要做的追问就是：我们在以什么方式影响彼此，又在承担什么责任？

哈拉维发现，她的训狗老师经常这样以三个短句指点学生们：“你离开了你的狗”、“你的狗不信任你”、“要信任你的狗”。人在与狗的关系中，训练就是一个爱的行为，因为在其中，信任成为一个具体问题：人能否发出可靠的信号，也能否信任狗的判断。

哈拉维也生动地讲述了她的小外孙马可训练自己的小狗“小辣椒”的过程，马可渐渐学会用身体和眼神表现尊重，并把这套动作教给小辣椒，整个过程中双方深度关注着对方。哈拉维写道，“随着他（马可）学会向她（小辣椒）展示跨物种尊重的肉体姿态，她和他也成为彼此意义重大的他者”（p.55）。

信任、尊重、关注，这些是我们作为人类熟悉的词汇，或许也是我们的局限——我们只能用这些词语去捕捉对于狗来说，非常肉体性的、具身性的、甚至本能性的能力。狗的确比我们更懂得爱。但这种差异性，也就是我们作为不同物种的“本体论的编舞”（p.135）。

除了信任、尊重、关注，还有“承接”。哈拉维指出，“了解这些狗并与它们生活在一起，就意味着承接所有使他们存在的条件，承接与这些生命建立实际关系的所有因素，承接构成伴侣物种的所有摄受。”(p.109）其实狗对人也是这样做的。它们的进化历史，就是对“人是什么”了解、接受、建立关系，并从中让自己成为了自己的摄受过程，也就是人与狗的共同历史。因而，人与狗（或者与伴侣物种之间）的感情发展，也要求我们栖居于伴侣物种继承的历史中，是这份它与人类共同进化的历史遗产让伴侣物种成为可能。这就是为何哈拉维在《伴侣物种宣言》中花了这么多笔墨在回溯性的历史上。

读懂这些，我们就能读懂为何哈拉维说，“世界是一个运动（中）的结”（p.10）。“我们不是一个个体，我们的存在有赖于和睦相处。我有义务询问，谁是我们现有的伙伴，谁又是新出现的伙伴”(p.65)，而在这些与伙伴共同构成的关系存在之前，我和你都不是现在的我和你；在这些关系存在之后，我和你也不会一直是现在的我和你，因为这些关系“从来都不是一劳永逸的”(p.16）。我和你，就这样永远在关系和运动中。

因此，哈拉维将人与狗的爱当作ta者之爱的一个原型。“与伴侣物种的爱既不是在幻想中把它们’上升’为人之后产生的爱，又不是通过对历史记载的筛选、通过对所谓的好事与坏事的裁剪来编造的爱，而是由彼此的个别身体的全部历程来盖章担保的爱”（张寅，p.149）。从中我们可以学到很多。

从人与狗之间面对面的意义重大的ta性的共舞，我们可否学会与ta者不以彼此相似、不以彻底理解为前提，发展一种值得信任的共同生活？我们可否学会，选择为意义重大的ta者调整和改变自己，但同时知道，自己不必靠顺从来换取留下的位置？我们可否学会像训练犬和训犬师那样，“既掌握主动、又顺从地回应对方”(p.84），“想办法如何和睦相处，如何在艰苦的赛道上以纯粹的快乐和技巧前进，如何沟通，如何坦诚相待”(p.83)？我们可否学会承认眼前的生命始终不属于我，但依然愿意认真回应彼此，把自己交给运动中的关系，把关系交给时间？

从与狗的共同生活中，哈拉维学习到的是，“我们的任务是在一个不连贯的世界中保持足够的连贯性，以便在肉体上、在奔跑中、在赛道上共同跳出一种能够滋养尊重与回应的存在之舞”。然后从中，“孕育出另一些爱的行为，比如对其他连带的、涌现的世界的关心和照护”（p.83）。也就是说，为了建设一个更宜居的世界，“如何在每一个尺度与所有的伙伴一起这样生活”（p.84)，一起进行这种差异又协调的存在共舞。

哈拉维曾经写下赛博格的未来的时候其实在写现在，而在如今的世界面貌下，她写下狗的历史，其实是在写未来。“世界是一个运动中的结”，一切除了关系，还是关系。我们时常感到做不到爱彼此，但处于这些关系中并时刻为之重塑的我们，其实已经在爱之中。前不久，第二波女权主义代表人物之一Gloria Steinem与世长辞，享年92岁，她的个人网站首页上的第一句话依然是：“Imagine we are linked, not ranked（想象一下，我们之间是联结，而不是等级。）”（https://www.gloriasteinem.com）这句想象，也是一份永不过期的邀请，留给每一个仍在学习如何去爱，以及共同生活的人。我们都在这个运动中的结里，一边被关系塑造，一边也永远有机会改变关系的下一分秒。

在更新这套节目的几个月里，我的生命中也发生了很多，风雨飘摇中，我们更需要紧紧相连。所以，伸出手，触摸陪伴在你身边的那个意义重大的ta者吧，无论是她、他，还是它；拥抱ta继承的所有历史和遗产，承接使ta得以存在的所有条件，因为你也正在被其构建，因为我们别无选择。爱与信任的反面是恐惧与毁灭，此刻的世界实在不需要更多。

也许，这也是这一系列关于性别的阅读，最终可以将我们带向的地方：生命有朽，但希望不灭。也谢谢你让我通过声音与你相连。书单到这里结束，未来从这里开始。我们路上见。

编辑：风小杨

-别任性，从性别角度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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