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走出那边城
从前读过沈从文的一些小说,印象是都特别淡。不同于日本传统小说落笔之处皆闲情的淡,沈从文的淡更像他从小依恋的水,清凉,有些许甜味,匆匆流淌,从不多做停留。
后来听侯孝贤说《从文自传》让他懂得了怎样拍电影,于是对这本书产生兴趣,便找来看。一本很小的书,作为自传来说未免有些单薄,可是它让我稍稍了解了沈从文这个人。
不敢凭一本自传和几篇小说就对一个作家做全面的评价,可是有一点给我印象最深,我也能够确定——沈从文是孤独的,而这份孤独又特别的打动人。
他写童年的种种观察,写自然,写人,写和同伴们玩耍的游戏,详细到令我崇拜他的记忆力。书中他多次写到,自己认为学校毫无趣味,一有机会,就投身到自然和社会这本大书中去。他喜欢看人,看不同的人从事不同的工作,听他们吆喝着粗俗的话语。他说,这些经历都是他日后写作的财富。
可其实他又从未真正完全投身到生活中。或许是天性,又或许是他某些不为人知的经历塑造了他,即使在那么小的年纪,他就养成了一种旁观者的性格。虽然和周围的人一起生活、一起呼吸,但是在心灵上是有距离的。在《女难》一章中,他写自己作了“司书”,却每天去看小孩子玩耍,有时还帮他们捡球。他说:
“我就在这些情形中,以为人家全不知道我身份,感到一点秘密的快乐。且在这些情形中,仿佛同别一世界里的人也接近了一点。我需要的就是这种接近。事实上却是十分孤独的。”
他其实有许多离奇的经历,见识了许多离奇的故事,可他都未着过多笔墨,只是像写“我今天早晨吃了鸡蛋,看了报纸”这样平凡的句子一样记录那些不凡的事。童年时时代不安且暴力,他却只用很少的笔墨隐约穿插在诸多童趣中。后来随军,身心皆受极大痛苦,他也只是偶尔提及。屠杀百姓,朋友死去,他也没表达自己的爱憎。被女人欺骗,无奈离去,他却只说遗憾惹母亲生气。
他仿佛不是写自己的经历,仿佛只是转述一些从书里、别人那里听来的事。他有一份独特的克制和隐忍,使他的文字读来清新平淡,却将澎湃的感情暗暗藏起。
后来,他离开偏远乡村,去了北京,可他说的最多的是“我是个乡下人”。他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去刻意模仿、最终成为城市人,而是看清楚,并且保留了这份差距。
他就这般,在精神的世界里为自己造了一座边城。那个世界不遵循现世的物理定律,他的边城既处于世界中心,能听见百姓和自然的声音,同时又偏远、荒凉,没人能接近,而他也不打算离开。
写到这,我必须提及一点,这种孤独的感情并不是沈从文自己表达的,是我从他的文字中感受到的。他对待孤独和对待其他感情一样,都没有过多宣泄。只有几处,他直白地将其表达出来。在谈及别人评价他的作品时,他这样说:
“我作品能够在市场上流行,实际上近于买椟还珠,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文字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原因简单,你们是城市中人。”
在谈到他作品的受众时,他说不是给知识分子看,不是给学生看,只预备给“一些本身已离开了学校,或始终就无从接近学校,还认识些中国文字,置身于文学理论,文学批评,以及说谎造谣消息所达不到的那种职务上,在那个社会里生活,而且极关心全个民族在空间与时间下所有的好处与坏处”的人去看。也就是说,给他的知己去看。可他又说,这样的人是很少的。
在最后一篇黄永玉的文章里,我们知道沈从文晚年离开了文坛,每天泡在传统艺术研究中,后又被下放到农村,孤单地干活。沈先生自己或许用他那向来乐观的精神从生活中发现乐趣,可是旁人看来,有些无奈,有些辛酸。
在这本书里,沈先生谈及自己,总自称“乡下人”,谈及自己的作品,总说是不成熟的“习作”。可是大半个世纪过去,他已成为中国最著名的文人前辈之一,他的小说被选进教材,甚至有人将他神化,说这样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人,对文学做出的贡献却无比巨大,以此说法来达到那些人自己的目的。
可是不管怎样,沈先生总算走出了那偏远的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