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算式理性之外
Ursula Le Guin写过一个短篇《The Ones Who Walk Away From Omelas》。Omelas城里的居民智慧又富有激情,过着和平富足的生活,他们业余时间读书弹琴,呼朋引伴,他们的孩子在关爱和保护下健康成长。
但是在城市某处建筑的地下室里,关着一个孩子。地下室很小,没有窗户,只有几把发馊的抹布和一个生锈的水桶。这个孩子被囚禁在这里,他智力发育迟缓,严重营养不良,光着身子坐在自己的排泄物里,屁股和大腿长满了脓疮。他还有零星在阳光下生活的记忆,有时会哭叫着哀求看守把自己放出去。
每个Omelas的居民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但是他们什么也不能做,因为他们知道,Omelas整个城市的存在,都依赖于这个孩子所受的折磨。如果帮助这个孩子,哪怕是对他说一句善意的话,那么整个城市都会倾覆,他们平静安宁的生活也将不复存在。
Naomi Novik说Scholomance的世界,灵感来源于《The Ones Who Walk Away From Omelas》,作者用三部曲,来回答Ursula Le Guin以Omelas的寓言提出的问题。
如果把一个人救出地狱的代价是倾覆一座城,那这个人还值不值得救?
如果一个千万人的庇护所,建立在一个无辜之人的地狱之上,那这个庇护所还要不要存在?
在enclavers的世界观中,如果牺牲一个人能拯救一千人,那牺牲这个人就是值得的,如果他本人并不想牺牲,那强迫他牺牲也是正当的。Scholomance里,non-enclave kids是enclavers的劳力,是盾牌,是喂养学校的燃料,他们被enclavers招进学校作为自己的孩子的缓冲垫,他们是算数游戏的分母。El的祖母相信,如果杀掉一个婴儿,就能让全世界的enclaves免于毁灭,那么杀掉这个婴儿就是正当的,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命令叔伯杀掉襁褓中的El。每一个enclave的建立,都要求虐杀一名无辜的巫师,当他在痛苦的窒息中缓慢地蜕变成吞噬生命的怪物,以他腐烂的血肉和无尽的绝望为地基,矗立起一个千万巫师的庇护所。
一方面,enclaves用“小恶可以实现大善”来正当化自身的存在,另一方面,魔法世界运行的基本法则,却是“等价交换”。世上没有免费的mana,如果巫师使用了任何不是他本人生产的mana,都会制造maleficaria。绝大多数巫师,在魔力不够时,都会从环境里抽取一点,从飞虫、从藤蔓、从蚂蚁那里偷偷拿一点,每一次这样的抽取,都会创造一个负向的魔力流,当负向魔力流积累到一定程度,以巫师为食的mals就会从中诞生。
在等价交换的宇宙法则下,真的存在“以一换千”吗?每一个enclave建立,都意味着一只maw-mouth的诞生。maw-mouths几乎不能被杀死,它们在世间游荡,不停地捕猎落单的巫师。世上最有权势的enclave里最有权势的巫师Ophelia说,规模效应下enclave能保护的人,比它间接杀死的人多的多,她继续对El说,也是对她自己说,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办法。
但是El的妈妈不相信“算式理性”,她不信牺牲女儿就能换来世界和平,于是她带着女儿逃跑了,遵循誓言开始了圣徒式的修行,一生言传身教地塑造El的道德信念,试图扭转女儿作为世界毁灭者出生的命运。
El同样不相信“算式理性”,在三本书里,她一次次面临选择,面对可能会吃掉半个一年级的maw-mouth,面对毕业厅里有史以来最饥饿最凶暴的一批mals,面对Scholomance提出的拯救全校学生的要求,面对可能会倾覆世界上最强大的enclave之一的巨型maw-mouth。这些选择在提取出本质之后呈现惊人的相似性:当情况似乎在要求牺牲一部分人来保住剩下的人时,我们要怎么选?
学校里的其他同学,enclaves里的成年巫师,都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问题作为前提条件,接着立刻进入下一个问题——谁会成为被牺牲的那个,谁会成为被保护的那个?和下下个问题——我如何做才能避免成为被牺牲的那个?
而El一直拒绝接受第一个问题的”不可避免性“,她拒绝牺牲任何人,即使是她不认识的人,即使是她讨厌的人,即使是伤害过她的人。她拒绝成为黑巫师,拒绝使用任何malia,即使在被人威胁,性命攸关的时刻。当危险避无可避时,她选择用实力直面。在看起来最绝望的时刻,她也不肯放弃寻找破境的契机。她的信念撼动了周围的人,人们不再被动地接受“牺牲的比例不可避免,问题只是谁被牺牲”,而是共同开始寻找能救出所有人的道路。而作者用故事说出,她的信念和坚持不是徒劳,第三条道路确实存在。
关于为什么El总是坚持要拯救所有人的原因,作者在几个场合,有时借他人之口,有时从她自己的心理活动,给了不同的解释。Aadhya说,El因为把母亲当作榜样,对自己身上任何道德瑕疵都不能容忍。Liesel说,El挺身而出是理性的选择,她远比其他人强大,其他任何人去都一定会死,而她拼死一搏却不一定会死。
而El自己说,是因为恐惧,恐惧她真的如预言中一样,成为一个给世界带来死亡和毁灭的终结者。她不停地审查自己,有没有用自己的力量去剥夺他人的权利,她担心,一旦自己迈出看似无奈的、合理的、权衡利弊后牺牲弱者的第一步,会导向第二步、第三步,直至万劫不复。
El有道德、勇气、自省、智慧、逻辑,但这些品质都不是El这个人物最打动我的地方。
她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当所有人把牺牲少数人看作不可避免的成本,并决定闭合这个问题之后,她坚持说,这个方案还是失败的,这个问题还没有闭合。
其实第一次听到Omelas的故事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这个思想实验设计的有什么意思。一个孩子的苦难和整个城市的幸福,这两者有什么关联性?说不清两者的关联,又硬要人两者选一,这个问题就成了刻意把人逼入伦理困境的操纵性问题。
Scholomance之所以能解决Omelas解决不了的问题,是因为它用具体的魔法设定,把少数人的苦难和多数人的获救之间的关联性构建出来了。而矛盾结构一旦被显化,就产生了解决的可能。
每一个拯救所有人的方案,都不是El一个人完成的。最终的成功,依赖于很多人的智慧和努力,来实现她一人不可能实现的完美。
但是,所有的解决问题的能力,都不能替代那个时刻。
那个El站出来说,——“不,这不可接受”——的时刻,并不在问题解决的过程之中。那个她否认”这是我们能做的全部“的时刻,开启了后面的一切可能性。
为什么她不能接受现实的限制?为什么她不能像其他聪明人一样,接受折衷、妥协,接受弱者被牺牲?为什么她坚持不闭合这个问题?
在那个时刻,她并不知道任何更好的办法,但是她一定要找出一条新路,有路也要有走,没有路撞破南墙也要走。新的一条路,在她的坚持下,硬生生地被劈出来了。
也许,有些时候,人要“战胜”理性。有些关于宇宙的真实,是无法计算的。我想知道,一个能“战胜”理性,投身于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战斗的人,他们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