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宇宙和人的境况 [警告:有轻微剧透]

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 - Review

多重宇宙假说。对任何一件事,你都可以做出不同的决定。你每做出一个决定,都会生成一个新的宇宙。于是你在同一时间(all at once),存在于不同的宇宙(everywhere),做着不同的事情(everything)。

在很多时候,你觉得你做了错误的决定,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你痛苦,迷茫。

My Dear Evelyn, I know you. With every passing moment you feel you might have missed your chance to make something out of your life, I am here to tell you: every rejection, every disappointment has led you here, to this moment. Don't let anything distract you from it.

亲爱的Evelyn,我了解你。随着时间每一秒的流失,你都可能感到,你没有抓住机会取得哪怕一点点的成就。现在我要告诉你,每一次错失,每一次失望,都将你引到此时此地……

因为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你做了另一个决定,你活出了更好的自己。所以你不用悲伤。所有的可能的事情都将成为必然(statistical inevitability,严格来说应该叫probabilistic inevitability)。

在一个宇宙中,Evelyn是一个洗衣店老板。在另一些宇宙中,她是厨师,打工者,歌唱家,武打明星。在一个宇宙中,我们被摆布,被强迫,被剥夺,在另一个宇宙,我们起身反抗,获得了自由。这一切都是必然。

在一个宇宙,中国人发现了牛顿定律,发现了麦克斯韦方程,发现了相对论。中国进入了大航海时代,引领了自由市场和科学革命。在另一个宇宙中根本就没有中国人,尼安德人战胜了智人,统治了世界。还有一个宇宙里恐龙还是世界的霸主,并且获得了智慧。这一切也都是必然。

又或者,我们只是两块石头。

少女峰和黑鹰峰,两个巨大的石块,像站立在地平线两侧遥遥相望的巨人。

……

几千年过去了,只是一瞬。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对于山来说,时间算什么呢?

我们感叹自身的渺小,害怕时间的流逝:

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苏轼给出了他的答案。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任何事物都在变化,所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变化万端,有如水和月,在变化中却有一个不变的存在。水在流,但一直都有水,就好像没有流走。月有圆缺,但一直还是那同一个月亮。你和我,无论世殊时异,依然还是你和我。所以我们的存在本身是确定的。从存在的角度,人和天地是平等的,不是渺小的。

他先讲的是存在,然后他话锋一转,讲到体验。我们不拥有物,却能够享受到物的美好,没有人阻止你,你也享用不尽。所以我们有什么好悲伤的呢?

在多重宇宙中,当想到一切可能都成必然,有的人会感到释然,而有的人会感到空虚。一切都是表象,都是意志的徒劳。你选择了一切,也就什么也没选。一切选择都没有了意义,因为所有选择都被实现了。Joy看到了这一切的荒谬,于是对生命产生了厌倦。事实上,任何人都可能对生命产生厌倦。

Something is off. Your clothes never wear as well the next day. Your hair never falls in quite the same way. Even your coffee tastes...wrong. Our institutions are crumbling. Nobody trusts their neighbour any more. And you stay up in the night wondering to yourself: How can we get back?

总感觉有些不对。你的衣服穿着没有一天前合身了;你的头发掉了这里又掉那里;就连你的咖啡味道也不对。我们的制度正在崩塌;我们对邻居不再信任。你在夜里辗转反侧,追问自己:怎样才能回到从前?

苏轼说:空想让你迷惘,你要用身体感受世界的美好。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这就是梅洛庞蒂所说的“知觉“。这也是《心灵奇旅》的主题。理性是没有生命的,而本能是盲目的。你的身体可以建立理性和本能之间的桥梁。

在电影中,Joy说:here all we get are a few specks of time where any of this actually makes any sense。我们只有在非常偶尔的时候,会感受到一点意义。Evelyn说:Then I will cherish, these few specks of time。我会珍惜这些非常偶尔的时光。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但总是那么一些时刻,我们会收到一点安慰。有点像人们说的“小确幸“,微小而确定的幸福。这少了一些形而上的意味。电影表达了一种大无畏的态度:生命本不完美,但是我还是会拥抱它;哪怕我身处于所有宇宙中最坏的那个,我也不会放弃。

当苏轼讲到“而吾与子之所共适”的时候,有人可能发现这太美好了,忘记了自我,进入了“逍遥“的境界。但这是一种逃避。我们生在世间,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可以创造出新的事物。可以写出《前赤壁赋》,或者《卡拉马佐夫兄弟》。也许在多重宇宙中,一只猴子也能在打字机前写出同样的作品,但是这个作品本身是不朽的。而且一个人凭借努力与灵感创作出一个不朽的作品,这个过程自有它的意义。在每一个宇宙中,人的行动都是宝贵的。人不是在被动地扮演一些安排好的角色,人能够创造历史。这就是阿伦特《人的境况》中工作和行动的区别。

正因为有人的行动,我们才能够看到那么多美好的电影,才能够有幸目睹人类群星的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