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鉴书团】战俘营里的空间与死亡

人,或所有的士兵 - Review

1.邓一光的空间意识 说起空间意识必须先谈谈邓一光。出生在革命家庭,血脉里留着蒙古族的血液,邓一光最初写的是军旅小说。背景或是在茫茫草原上,或是在革命战争时期,小说透露着浓浓的英雄主义色彩。出生在重庆,而后移居武汉、深圳,面对陌生的城市,他以异乡人的眼光展开对城市和空间的审视,他的小说开始向城市小说转型,创作出“深证人系列”小说。同样是描写战争,但是不同于以往的军旅小说,这部小说淡化了故事性,而是全纪实地采用法庭调查的方式描写了不存在的战俘营里的一个不存在的人。英雄主义在这部小说里也淡化了,主角甚至不能称为一个士兵。因为是许多不同人的口述记录,小说采用的是多视角和多线叙事,在这一幅战争全景图里,一切巨细无遗。得益于他此前的写作经历——军旅小说的战争描写,城市小说的空间意识,这一部卷帙浩繁的小说并没有变得杂乱。在这一部野心极大的伪法庭卷宗风格的历史小说中,他此前写作的元素都能看见影子。 在邓一光的小说里,空间是比时间更值得关注的事物。在“深圳人系列”小说中,光从标题就可以看出邓一光对空间的重视:《深圳在北纬22°27′~22°52′》、《离市民中心二百米》、 《在龙华跳舞的两个原则》、《你可以看见前海的灯光》,地名在他的小说里比比皆是,且代表了重要的意义。“市民中心”是公民身份或是理想中的家的象征;“龙华”代表的是工业规则和爱情恐惧;“前海”指示的是灵异现象或是信任。邓一光在访谈中说:“人类在尚处穴洞画时期,文学就超越了观察和临摩,表达了人的愿望,它一开始就不是关于知道的原始记录,而是关于理解的记录。文学的材质来自现实,但除了地名在内的文明形态,它还与个人的精神世界有关,与个人的上帝有关,因此它不是现实的重现,不是除了知道什么也无须做的客观世界,而是重新定义现实的可能和意义。……对城市的想象力是小说家面对的考验,小说家会在故事中对包括地名在内的现实城市进行拆分、解析,然后重新叙述和建构,使其成为个人意识中的这一座城市。”在邓一光小说中,地名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位置,更是人精神地图上的位置和意义,空间具有的不再只是物理性,而且带有社会性——是人与城市的交互和认同。在《人,或所有的士兵》中同样可以看到这一点。可能很少有人注意到的是全书第一页印着的是意大利传教士的新安县全图——包括了现在的深圳和香港。全书夹杂着的还有战俘营的地图,日军作战路线地图、港岛防御概图……一切都是立体而具象的。

D战俘营地图

在囚禁郁漱石三年的战俘营地图里,我们可以发现这就是三年战俘生涯的缩影,战俘的经历是与建筑与空间联系在一起的。西9号营房是D营混合军官营房,也是郁漱石住的地方,因为和外国军官混住,因此受到其他华人排挤。日方管理区是郁漱石帮助日方整理档案和参与冈崎小姐研究的地方,因为经常出入管理区,郁漱石也受到战俘自治委员会的孤立和怀疑。他在这里与性奴邝嘉欣相遇,他的灵魂只能与她倾诉。操场是战俘举办公共活动的公共空间,郁漱石在这里发起举办了足球赛和跑马赛,因为国军和游击队内部分裂而总占下风。菜园子是事物最优渥的地方,菜园班的人可以通过“走私”菜叶果实获得特权,郁漱石在这里采摘植物供老曹做草药。东21号营房有游击队的秘密距地,他们在“三圣宫”的神龛下挖了三年的地道,最终得以逃生。再深一层思考,可以发现这里的空间与权力对应,是战争的残酷寓言。日军的哨楼是两区战俘营纵向的交点,可以监视整个战俘营,在哨楼吹紧急哨声或是放枪即可威胁所有的战俘营的人,就如同福柯的“全景监狱”,权力沿着毛细血管扩散进来,战俘被规则和制度束缚,被日军用最小的监视力量牢牢掌控着。战俘营里划分为了几个阵营,战俘管理自治委员会,即是国军的势力;游击队,即是共军发展的势力;亲日派,也是日军的眼线;还有盟军战俘……郁漱石懂多国语言,也多才多艺,是各个势力发展的对象,也被各个势力孤立和怀疑着。权力的争斗体现在对空间和资源的占有上,菜园班内讧事件,足球赛,李明渊反叛事件,都展现了权力间的倾轧,是日本侵华和国共斗争的隐喻。想一想几千名士兵的食品,健康,交流,劳动,清洁要在这样的孤岛中完成,就知道为什么岛中疾病横行,鸡奸频发,士兵营养不良,濒临崩溃。时间是停止的,人与空间的交互注定了所有事件的发生,战俘永恒地在营内受苦和等待受苦。“D战俘营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地狱般的现在。”书中如是说。

2.死亡的恐惧与渴望 死亡是书的主题,也是战争永恒的主题。在第四部开始,郁漱石经历了数次自杀危机。因为食物匮乏,生存质量严重下降,郁漱石对这样生不如死的生活极度厌倦,“摆脱麻木的最好方法就是找死……一个声音告诉我,没有人在乎我活着还是死了,我必须为自己找到一个生而为人的理由,而活着不是理由。”于是在抗争战俘权益过程的过程中,郁漱石采取了自杀式冲锋,向矢尺描绘美味佳肴,并多次直言,在最后誊抄文件时直接把告密报告传给了最高指挥官,最终获得了争取战俘权益的胜利。下一次的自杀危机,发生在被李明渊出卖的时候,他万念俱灰,无数次想要自杀死去,“我不想死,可现在我不想活着。”"死亡有很多种方法,但活下去只有一种,无论哪一种,我都没有找到。”“我有一种想要告别的念头,想得到休息的机会。”但是他没有去死,他一方面准备逃生,一方面尽力死前的七十二小时帮助其他战俘。但是他并没有死成,李明渊在告密前被游击队的队员“处死”了。经历了这一次自杀危机后,郁漱石的死亡观悄然发生了变化。此前,在与冈崎小姐的谈话中,他向持有武士道生死观的冈崎小姐争论,“中国人并不认为自杀是勇敢者的行为,他们认为忍辱负重才是,活下去才是。”这种想法,一部分是出于中国传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一部分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活下去丧失信心,“死的人太多了,总有一天会轮到我。”他认为,人要以尊严的方式活下去,如果做不到,他愿以所有人奴隶的身份活下去。但是在这之后,他对死亡并不那么在乎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不在乎人们是否让我活下去,我决定了,我——只——选——择——一——种——方——式——活——下——去。”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女贞,也就是性奴邝嘉欣,她成为了他强烈的依恋对象和精神寄托对象。在战俘营后从未出现过的的强烈而又狂热的情感被她激发了,这是一种介于爱,同情,呵护,依恋之间的情感,这种情感一直持续到女贞死去,他变得癫狂了,他不再害怕死亡。他收集蝶尸和草籽,收集人的名字。他用粮食换取姓名,害怕名字被偷走,就日夜背诵。这一段的感情是充沛而爆发的,富含浪漫主义气息和自我毁灭色彩,带给人的冲击力是巨大的。蝶尸,草籽,姓名,都可以暗喻着战争中的生与死。我愿意将这看作是在战俘营的极度高压和痛苦下,郁漱石的一次顿悟和精神突围。因为将口粮换成名字,矢尺认为饥饿晕倒的他想要自杀,想当他的介错人,但被他拒绝了,“我不会干那种蠢事。我想活着。我要活下去。”这个时候的活已经不再与此前的苟活相同了,这时候的活着是带有尊严勇气和自我实现意味的。女贞死了之后,他安静下来,不再梦到森林,经历了大起大落后,开始了对生命的沉思。“如露之临,如露之逝。吾生往事,梦中之梦。”战争结束后,战争对郁漱石的创伤才集中体现。他一会认定自己死去的情人还活着,疯狂地要去找她;一会独自黯然哭泣。书的开始,也是事件的结尾,郁漱石的陈述是:“我应该活着。”在最后,撤销对他的起诉时,却发现他已经圆睁双目死去。至此,我们知道了战争对人的最大创伤,不在于生离死别,而在于丧失了对死亡的恐惧————这本是战争中最需要的东西,在和平时,却完全解构了生命的意义。

除了对郁漱石死亡观的描写,书中还有许多其他人的死。如躲在停尸房里苟活的李明渊,硬挺几天也不肯断气的韦黾灶,留下来为队友赴死的游击队员。在这死亡大观中,我们可以看到,邓一光对死亡的描写没有英雄主义情结,死亡并没有被赋予神圣的意味,而是在战争中稀疏平常的事。人死后或化为蝶尸,或变成草籽,或只是成为名字然后消逝。战争成了巨大的意义粉碎机器。邓一光带领我们进入一个全知而悲悯的视角,诱导着我们追问,为什么在战争面前,生命失去了它的重量?邓一光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或者说,郁漱石的心路历程,就是他的答案。邓一光只是一再呼吁我们不要忘记,就好像郁漱石疯狂记诵的名字一样,生命不是编号,死亡不是数字,生命就是生命。但凡存在,都应被尊重和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