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丰盛与匮乏
毫无疑问,笛安是少数几个一出新作我便迫不及待想要阅读的作家之一。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狂热地在网上搜集她的中短篇和访谈,我无法克制自己去加速了解她的冲动,随着了解的深入喜欢也一点一点建立起来,与此同时,我也在心中提防这种喜欢演变为迷信,因为——一旦个人主观因素不加稀释地掺入太多,就如同一缸清水里加入了太多色素一般,在无意识中千丝万缕地扩散、浸染,最终会破坏阅读的独立性。
纯文学作品和网络文学,或者说类型文学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我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说实话,从讲故事的角度来说,纯文学作品未必高于网络文学,虽然它意味着更严格的视角限制和更纯熟的技巧运用。某种程度上,纯文学的情节已经退居三线甚至消失了——而文字风格、人物塑造以及意蕴内涵则是不同的纯文学作品各自或共同强化的方向。 笛安的独到之处,在我看来,是她用纯文学的语言叙述了一个通俗的、大众喜闻乐见的故事,并且这个故事还完美地嵌入了她所要表达的故事层面外的议题。
不过,从个人角度,笛安最吸引我的,并不是她讲的故事,而是她文字里那股“气”,那股把最简单的口语、成语和形容词组合起来却立刻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般一以贯之畅通无阻的“气”,那股让她的语言与叙述的故事严丝合缝地贴合宛如“连体婴”般的“气”,这股“气”让她的文字充满了一种年轻的、蓬勃的、拼命燃烧的生命力。我喜欢看她的长句,还有长段落,特别带劲,特别酣畅淋漓,虽然不可否认如此不加节制恣肆汪洋地用这股“气”很容易酿成一种自我沉溺的任性。
当然,举重若轻地把一些严肃的命题与思考拓印进自己的叙事中同样是笛安的拿手好戏。像早期的《怀念小龙女》就是寄居在一个简单三角爱情故事的外壳里阐述了爱、背叛与宽恕之间的复杂关系,笛安删繁就简地略写了主人公之间的纠葛,从容地转移了叙述重心,避免了三角恋情部分的“喧宾夺主”;《圆寂》是“苦难”对“苦难”的借力,是一种微妙的“休戚与共”;《光辉岁月》里的谷棋牵着“怀旧”的线走到了对现实生活妥协还是抗争的十字路口,而最终发现,或许选择权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刊登在《人民文学》杂志上的新作《胡不归》,则表现了随着时间流逝人对死亡的态度的微妙转变。
在技巧上的探索也是不可或缺的.从处女长篇《告别天堂》的多角度叙述,到《怀念小龙女》里海凝在厨房里与食材对话染指的一丝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笛安在技巧方面并没有浅尝辄止,新作《舞美师的航班》在短小的篇幅里采用了复调的结构方式,主线与支线之间相映成趣。而笛安运用最纯熟的技巧,无疑就是内心独白和意识流手法了,在客观的著者式叙述与自由间接叙述之间的自如转换,不由分说地带领读者一起沉入主人公的内心世界中,这也是笛安笔下的人物形象鲜活、情感充沛的原因,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在下笔的时候完全是凭直觉的,所以她才能够与她所写的人物宛如生命共同体一般不离不弃。
不过,笛安的小说一路读来,细心的读者可能发现,独属于笛安的写作腔调已经初步形成,某种程度上,这标志着笛安个人风格的成熟,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亦是危险的讯息——陷入用自己的腔调固步自封、画地为牢的危险。就拿“死侃” (参戴维•洛奇《小说的艺术》)这一手法来说,几乎每篇第一人称的小说里,笛安都会运用,她会以随意的口吻开始叙述,并且预设一个隐形的读者“你”,比如:
“我的手机响了。是绢姨。(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们),我叫林安琪……”
——《姐姐的丛林》
“(天知道)我是多么不耐烦地把路陶跟彭端放到我的叙述中来,他们真的只是过场跟龙套而已。”
——《怀念小龙女》
“我是林安琪。我曾经以为我会成为一个画家,(或者准确地说),我曾经以为我会成为一个不朽的画家。”
——《舞美师的航班》
“我不是第一个这样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当然,当然),我们这样的人已经被人们称为幸运了”
——《舞美师的航班》
“然后我就醒来了。(准确地说),是惊醒的——但是我真不愿意使用这个词,这个词让人联想到的那种娇喘连连的画面叫我(火冒三丈)。”
——《东霓》
“漫不经心地把蓬乱的头发抓了两把,我想它们应该重新烫一次了,可是真(该死),我没有时间,郑成功那个小家伙明明体积那么小,却有本事占据我那么多的精神。”
——《东霓》
括号里的词就是“死侃”经常使用的口语,还有无意识的重复,以及经常打断叙述节奏、修改措辞的“准确地说”,这都是预设存在一个读者前提“你”,这样的叙述方式固然能拉近与读者距离,但过于频繁地使用反而会适得其反,消减了叙述的可靠性。
我想,这对于笛安来说,或许是语言上遇到的瓶颈,如何随着故事的主题调整自己的语言使其更适合故事的叙述,这应该是笛安现阶段要解决的问题,毕竟下一部作品是传记小说《梅兰芳》,我不认为笛安能用《东霓》的叙述口吻或者《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叙述方式来写它,这点笛安自然有她自己的考虑,无须他人置喙。在新作《洗尘》里,我高兴地发现笛安开始克制了,克制她的抒情和著者形象的过分介入,这实在是太好了。
十年,或许对一个可能即将用一生来写作的人并不算长,然而就像笛安本人在凤凰卫视的访谈提到的,张爱玲在写下《金锁记》的时候,并不知道那就是她的巅峰。从最初仅凭如同直觉的创作冲动开始进入文学殿堂,到后来尝试突破瓶颈却意外收获好评与关注的《西决》,再到《南音》为“龙城三部曲”圆满收官,这十年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概括的?写作的道路上永远是孑然的,所有的理解和误读不外是过眼云烟,作为读者,能为喜爱的作家做的,绝对不是无条件的维护和与异议者无休止的争吵,毕竟阅读体验永远是私人的。
——我所能做的,没有更多,就是静静地期待笛安的下一个十年。
仓鼠先生 写于末日过后的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