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辛无尽

少年天子 - Review

  我很喜歡《少年天子》裡這四個字的況味,卻始終不能循此搞出像樣的原創來。連劇都未必看全,常常不知道說什麽好。

  前幾日看BBM,感慨了一番Ennis又去重看,突然想,Jack才三十九嵗,健康中產男人,心心念念自己骨灰的歸宿(他老婆印象深刻,想必也是他絮叨了很久),心底只怕不知道有多絕望——想到這一節,莫名悲哀。這云淡風輕一部戯裡,竟沒有人釋放,個個背負如是深重。想著想著,掩藏的鐫刻浮出痕跡,順治的筆跡同埋董鄂的筆跡,碩大的毛筆字“悲辛無盡”。

  我始終還是走俗爛煽情路綫的人,看看小馬和寧靜那種瓊瑤版清朝故事就覺得足夠美好;少年天子是好本子,我卻嫌沉重,於是循順治董鄂一條主綫看下去,又兼顧了一下靜妃和花束子的末路狂花。

  順治和烏雲珠,一開始是擦肩而過,皇帝很不厚道地取笑人家的名字,隨手許了博果爾,鄂碩一家在女兒身上寄托了政治理想,錯失良機,好像誅他們九族一樣天崩地裂。之後是兩個素未謀面的人對著一幅水牛圖瘋狂相愛,因爲是文墨,所以形而上,其中沒有什麽君臣家國,政治抱負,人生而孤獨也習慣孤獨,遇見渾然天成的交集,情緒自然要脫離原有軌道。

  董鄂是那一類溫婉如水女子,秀外慧中,不依靠太多語言姿態,本來這人物難於出戯,一如造青衣難於造花旦。婚禮相遇是高潮,感情幾近決堤也要保有莊重體統,答說與順治最近距離的相對是“這一次”,分明怨恨曲中論,卻不流于濫觴,演得真好。順治是見初戀情人的無措,吞吞吐吐說什麽這種子孫餑餑就是用手拿才好吃,小核桃皇后在旁邊攪局,好在傻,當了個活道具。看一個人會看到怔怔掉下淚來,是天長日久暗藏的愛和熱情。

   人性複雜,愛你、對你好當真就足夠了麽?董鄂與順治日夜相對,無非談文墨,相守以禮是一定的,但她說在她夢裡順治是個孩子,這已經是最危險的一種告白——這種以赤子之心相交的愛情,甚至與男女情欲都可以無涉,於是還有什麽可以擊敗和摧毀它?一樣是催逼,順治以“無盡”二字續烏雲珠的“悲辛”,感懷悲憫不言而喻;而博果爾見到妻子手書,惡狠狠說你跟我在一起感到悲辛感到不快樂是不是——有些事情是要靠天分的,愛一個人卻無從去愛,永遠不得其法,其實他更悲哀。

  接下去的相守,寥寥數筆帶過: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好景不長。

  董鄂彌留之際,順治哭得像個孩子,鄧超表演裡不僅僅有悲傷絕望,更多是駭怕,縱然手握江山財富、生殺大權,命運要奪走她,不由分説,不問情由;她是他手中珍寶,心頭摯愛,他無能爲力,他只能驚懼。命運如此強大無理,而它治下這些纖細敏感的人們,除了在紙上感慨無盡悲辛,在荒涼世界依偎取暖,又能做什麽呢?而這都要被奪去!

  太深沉的無力感,從斷背山脈,到戯裡清宮,繚繞在寂寞深夜的煙圈裡,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