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的山村生活,两种教育,一种爱
这是一本浸透了屈辱与苦难的小说,以父亲的死亡为起点,悲啼之声,从一座“四面漏风的茅屋”之中传出,“瞬间揪住了人们的心”。
小说的时间背景是在文革后期与恢复高考后的两三年,地域背景是在四川北部的山村。那个年代,物资缺乏,包产到户尚未实行,每家的成人都要去生产队干活挣公分以换取生计所需。父亲的去世对于这一有着五个孩子的家庭无疑是灭顶之灾。
主角凌云青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长起来。尽管父母都属于挣公分的,但是在这样的山村里,传统思维根深蒂固,父亲往往作为家庭这一传统村社基本单位的代表而存在。父亲的去世,一方面使家庭的生存变得极为艰难,另一方面也代表着这个家庭失去了某些尊严,阻挡流言蜚语的那道门从此失去,种种祸事也随之而来。
伴随着父亲去世,家庭所经历的苦难事件一桩接着一桩,如同惊蛰前的密集的滚滚的雷声,虽然说明春天要来了,但是春天前的严寒也必须被承受。
于是在这里,中国的穷苦农村经验,使读者怀疑,穷人会帮助穷人吗?以往我们往往会看到,在一些文学作品中,帮助穷人的往往只有穷人,因为只有穷人懂得穷人真正的难处,而穷人以外的人要想帮助穷人,却往往受限于经验,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在《惊蛰》中我们却看到成篇的来自底层人对底层人的欺凌与侮辱;女性对于女性的仇恨中,没有丝毫的怜悯与同为女性的共情。而屡次帮助凌家一家人的,却是文革时期被下放的曾经是大学教授的周爷与上官云萼夫妇。正是因为他们经历了身位的骤跌与爱子的死亡,因此他们更能理解失去父亲的家庭所遭受的苦难。同时知识分子的良知与理性也使得他们没有如同众多乡民一般泯灭人性,即使经历了那个最黑暗的年代。
在这里,分化出存在于中国乡村的两种教育。一种是如凌家式的。凌父虽然没有文化,却仰慕像周爷这样有知识的人,同时他自身亦是正直、良善之人,所以生前与周爷交好,几个孩子的名字都是拜托周爷所取。云鸿、云青、云白无不寄托着一种来自于传统但也是人类所应有的理想与信念。
从同村别的孩子的名字诸如富贵、大龙、二龙、三龙、金宝上我们可以看出,人们对于孩子的寄托是相当现实的,甚至是无所寄托的。这种教育在山村中是更为普遍的,他们继承上一辈对于自己的寄托,同时由于物资的匮乏、信息交流的不便,使得他们都认可丛林法则式的生存与家长分配的制度。
在这种认识下,产生了种种惨剧。比如在家长分配制度下的婚姻对个人与家庭的伤害。凌家的大女儿与别村的小木匠暗生情愫,却被一道道的阴谋诡计拆散,流言蜚语使得采萍在人生最明媚的日子里,嫁给了一个根本没说过话的人。在那个家庭里,她遭受着无法言说的暴力。而小木匠在爱情被消散之后也远走他乡再无音信。
凌家的母亲,年轻时与凌父情投意合。然而另有一人却也爱慕着凌母,凌母结婚后,他便随便接受了长辈的安排,婚后毫无感情可言,最终由于其妻子的嫉妒,酿成惨祸。
农村的婚姻是一座大山般的坟墓,坟墓中的每个人都被压得拼尽全力释放着内心的恶。他们本应都有各自所爱之人,本可以过上另一种人生,有更大的可能去实现年少时的愿望,却因为这种不自由的婚姻,走上了毫无希望的人生道路。一旦结婚,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吝啬并且易怒,编排流言,挑拨离间。
不过,在黑暗之中也有一些微弱的光亮,这些亮光往往伴随着爱。当凌云青腿伤住院,凌母四下借钱却一无所获时,年轻时曾经爱慕她的人却给了她二十元而不求回报。在云青两次中断学业时,一直是细妹子在找自己的父亲帮他争取考试的资格。穷人帮助穷人何以可能?有爱便有可能。然而,在普遍的现实理想与长辈的仇恨教育(比如大龙、二龙、三龙的母亲对他们的教育)下,爱的存在微乎其微。
但也不宜过于悲观。作者以“惊蛰”作为书名,自然有其喻义。它固然指涉一种政治与经济的决策将要带来的山乡剧变,也指涉作为主角的凌云青个人内心的变化。
在他流浪归来之后,站在家乡的缓坡上,他想,难道日子就是这样一成不变的过下去吗?“多弄懂一点道理,总比稀里糊涂地活一辈子强”。哥哥云鸿回家后,曾经对弟弟说“我想看看那些很远的地方,是否和观龙村一样,有这么多烦恼和苦难。”云青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心中也有此种疑惑。
于是我们看到,这里又出现一个问题:人们往往说只有吃得饱了才会去思考人生意义。但真是这样吗?在这小小的村子里,有人凭借手中特权吃得脑满肠肥,但他们思考人生了吗?他们尊重别人了吗?他们停止了贪婪吗?
真正开始思考人生意义的人,或许往往是那些在苦难中浸泡的人,只有在生命都难以存续,而生活、命运还要给他诸多恐怖的的时候,他将会思考,我为何活着?
这也许是为什么凌家三兄弟最终都想离开家乡,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的原因吧。当然,也不可否定,对生命意义的思考,父亲和周爷对凌家或直接或间接的教育也给他们的心中种下了种子。而“惊蛰”便是将这种子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