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信仰,還是自找的牢籠?

窄門 - Review

讀完安德烈·紀德的《窄門》,我好幾天都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有隻手輕輕卡住喉嚨,喘氣都不順暢。不是那種哭到崩潰的大悲,而是細細的、隱隱的痛,像針一樣一針一針扎進心裡,拔不出來,也忘不掉。以前我總覺得「愛情」兩個字再怎麼折磨,也總有個盡頭;可是這本書告訴我,有些愛,從一開始就被信仰那扇「窄門」卡住了,永遠進不去,也出不來。

故事講的是熱羅姆和表妹阿莉莎的愛情。熱羅姆從小就愛阿莉莎愛得死心塌地,他以為只要兩人真心,就一定能走進幸福。可是阿莉莎呢?她是個極端虔誠的基督徒,從母親外遇、自殺的陰影裡走出來之後,就把自己鎖進《聖經》裡那句「窄門」的教條——「你們要努力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的門是寬的,路是大的……引到永生的門是窄的,路是小的。」她把人間的愛、婚姻、甚至快樂都當成會讓靈魂墮落的東西,一次又一次把熱羅姆推開。明明她也愛他啊!她在日記裡寫得那麼清楚,那種克制到快要崩潰的掙扎,我讀著讀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紀德寫得真的太狠了。他用書信、日記、回憶交錯的方式,把兩個人的內心剖開來給你看。沒有血淋淋的慘叫,也沒有狗血的三角戀,就是安安靜靜地,讓你看著阿莉莎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絕路。她為了「更純潔」的信仰,把自己的身體、情感、甚至笑容都獻祭掉了。最後熱羅姆去見她,她已經病得不成人形,卻還在喃喃地說:「我現在好快樂……」那一刻我真的好氣又好心疼!氣她為什麼要把自己搞成這樣,心疼她明明可以擁有全世界最溫柔的愛,卻選擇走那條窄到只剩一個人的路。

我特別記得阿莉莎最後那段日記。她寫道,她把熱羅姆的信燒掉、把他的照片藏起來,甚至故意讓自己生病,好讓他徹底死心。那種自殘式的聖潔,我邊讀邊想:這到底是信仰,還是另一種自虐?紀德自己從嚴格的清教家庭長大,他把那種宗教環境下的壓抑、扭曲、還有對「完美」的病態追求,寫得太真實了。讀完之後,我忍不住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到底是紀德善於摧毀美好的人物,還是那個時代和那個宗教的世界本就如此,只是他特別善於發現?

因為阿莉莎不是壞人,她也不是被作者硬推去死的。她只是把當時新教(特別是帶有詹森派味道的那種)「完全捨棄自我」的教義,當成一輩子的功課去執行。熱羅姆也不是懦弱,他努力過、等待過、甚至想用自己的愛去救她,可是信仰那扇門真的太窄了,窄到連最純粹的愛都擠不進去。紀德沒有給任何人救贖,也沒有讓故事有個溫暖的ending。他只是冷冷地、精準地,把人性在信仰極端下的拉扯攤開來,讓你自己去痛。

這本書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它不只在講一個悲劇的愛情故事,還在逼你面對更深的問題:我們到底為了什麼而活?是為了人間的幸福,還是為了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永生」?阿莉莎的選擇,在今天看來可能很荒謬,可是在那個時代、那個家庭環境裡,它卻是「正確」的。這就讓人更難受了——因為你知道,她不是一個人瘋,而是整個世界都在推她往那扇窄門裡走。

讀完之後,我好久都緩不過來。心裡空空的,像被挖掉一塊。紀德沒有給廉價的眼淚,也沒有給虛假的希望,他只是讓你看見:有些愛,不是不夠深,而是被信仰窄化到只剩灰燼。可是正因為這樣,這本書才這麼動人。它讓我重新思考「愛」跟「犧牲」的界線,也讓我更珍惜現在能自由去愛、去被愛的每一刻。

如果你問我值不值得讀?我會說:超值得,但要有心理準備。它不會讓你覺得爽,它會讓你難過、會讓你反思,甚至會讓你對信仰產生一點點的畏懼。可是讀完之後,你會更明白——人生這條路,很多時候不是寬的馬路,而是窄到只能一個人走的門。紀德沒有摧毀美好,他只是把美好被時代、被信仰、被自己親手掐死的過程,寫得太美、太痛、太真了。

這本書,像一把小刀,輕輕劃開你以為早就長好的傷口,然後告訴你:看,原來裡面還在流血。推薦給所有曾經為了「對的」而放棄「愛的」人,也推薦給還在愛裡掙扎的你。讀完,記得抱抱自己,好好珍惜那扇還沒完全關上的、屬於人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