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被低估的第三部分

很多人觉得《神们自己》虎头蛇尾，第二部分以奇幻的想象力大放异彩，第三部分却平淡而仓促。在这里我想谈谈我心目中的第三部分，被低估的第三部分。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关于未来的想象都植根于对现实的反思。许多科幻小说，看似畅想未来，实际上则是借虚构的世界来进行道德思考和传递价值取向。依我愚见，阿西莫夫无疑是此中大家，《神们自己》第三部分是在写作者所见的理想人格、理想爱情和理想社会的典范。

“Against stupidity，God themselves contend in vain” 中的 “contend in vain” 被翻译为了 “缄口不言”。无论是从语意还是小说内容上来看，这个翻译都是不确切的，更合适的翻译应该是 “徒劳抗争”或“无能为力”。英文原版中第三部分的标题“contend in vain?” 中的问号也并未出现在中译本中。私以为，这个不确切的翻译影响了对第三部分的整体理解。为什么这样说呢？ 首先，书的结尾问题的确被解决了，太阳没有爆炸，人类没有走向终结，科学家的抗争并非完全徒劳无功。其次，解决问题的狄尼森（Denison），从阿西莫夫的描述来看，更像是人而不是神。事实上，狄尼森is as mortal as you can possibly get。狄尼森是一个自学物理、放弃科研二十余年的放射化学家，赛琳娜（Selene）是个有着异于常人直觉的月球导游。并非天才的狄尼森有着天才的拉蒙特（Lamont）和外星人杜阿（Dua）所不具备的品质：他理智、对人性的偏见有着深刻的认知（知道科学家以预设的偏见来解读数据）却不愤世嫉俗、谦逊不傲慢（并不认为自己一定正确，但认为人类灭绝这一严重后果值得他继续探究这个问题）、工作脚踏实地，心中理想的火苗却不灭。这一切在他与地球专员戈特斯坦的对话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或许吧。我心中从未放弃科学理想。只要能消除人类灭绝的阴霾，我愿意做任何事。不管我得到什么证明结果，无论是这样的担忧并无必要，还是危险确实存在而且必须解决，都是有价值的。

戈特斯坦专员，我早就厌倦了追名逐利的生活。我想找到生命的真正乐趣，这种乐趣要远远超过做‘超音速迪培尔’的副总裁所能得到的。我想回到科研领域。如果能用自己的双眼和双手，找到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我就完全满足了。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如何与愚昧周旋共处。该坚持原则的时候寸步不让，该play politics的时候圆滑世故，该合作的时候谦逊坦诚，该分享荣誉的时候毫不吝啬。拯救人类的不只是科技（宇宙蛋通道），更是整个过程中狄尼森所展现出来的理想科学家的人格。

理想爱情的典范是什么？狄尼森又老又丑，即使年轻时也称不上帅气；而赛琳娜年轻漂亮。他们的相遇动机不纯，狄尼森想借赛琳娜接触内维尔和月球上先进的实验设备，赛琳娜进一步接触狄尼森更是为了帮助男友监视他的研究动向。由于成长过程中的重力环境不同，来自地球的狄尼森和在月球出生长大的赛琳娜甚至不能have sex。但这样的两个人却在合作拯救全人类的过程中互相吸引，最终相爱。理想爱情的典范，是灵魂的共鸣，与性吸引无关。

那么理想社会呢？第三部分中，阿西莫夫多次借内维尔，一个强硬的月球分离主义者，之口表达“地球死气沉沉愚不可及，月球才是人类社会和科学发展的前沿和希望所在”，甚至来自地球的专员也这样认为。 在地球因为种种“道德”原因被禁止的科技在月球上蓬勃发展。这个人类未来希望所在的社会是更平等的（月球竞技体育）也更民主的（民主决定月球是否分离）。阿西莫夫给月球分离主义的结局接近民主的理想形态：不应该由内维尔一个人或由以他为代表的一小部分月球分离主义者来决定整个月球的命运，但对于这些少数人，也不应该把多数人的意志强加于他们之上，而是给与充分的自由选择，允许他们乘星际飞船离开。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得以实现是借助科技的进步，是星际飞船的建造和宇宙蛋通道所提供的能源使少数派有了选择的机会而不必屈从于多数派的意志。

这些内容婉转曲折地隐藏在第三部分看似平淡的叙述中，但所要表达的观点与整本书的命题殊途同归：科技的进步会带来道德困境、社会问题、甚至是生存危机，但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抛弃科技（停止电子通道），而是进一步发展科技（宇宙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