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小镇,也有做题家……

The History Boys - Review

对于许多中国学生,高考那一年的春天,在7月才会到来。人生中最漫长而轻松的暑假里,中学的应试教育噩梦似乎已经结束,大学的通识教育带着理想主义气息在远处招手。可是真正进入大学后却发现,自己大概从未真正摆脱应试教育的阴影,也从未真正了解作为“小镇做题家”的对立面的所谓“通识教育”到底意味着什么。

什么是通识教育?不管叫general studies抑或liberal arts,“素质教育”还是“博雅教育”,不同叫法的核心理念虽有偏差,但基本都指向人的全面发展,包括多类学科知识、人文与艺术素养、批判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国内对通识教育的理解和想象来自于西方,更准确地说是来自美国,而美国的通识教育来自英国传统,再往前可以溯源至启蒙运动和文艺复兴,以及古希腊。

在英国,就有这样一部探讨应试教育与通识教育冲突的电影:《历史系男生》。电影由同名舞台剧原班人马改编,对白妙语连珠,金句频出,英式幽默经过历史文学宗教内涵的装饰,多了一点学院气质,也更加引人思考。

像国内高中有“清北班”一样,电影中的这所私立男高也成立了一个“牛剑班”,集合了8名有望考上牛津剑桥历史系的尖子生,并特聘了牛津毕业的高材生Irwin担任新的历史老师。Irwin与原来的历史老师Dorothy和文化课老师Hector之间展开了一场微妙的教学角逐,实际上正是应试教育与通识教育之间的角逐。

应试教育 vs 通识教育

任何一个经历过中国高考的观众,哪怕是来自“素质教育”最领先的北京上海,大概都会对电影所呈现的“应试教育”皱眉:就这?即便是在最后冲刺阶段,教学氛围仍旧是非常放松、诙谐的,师生关系仍旧是极度松弛、平等的,最重要的是,Irwin口中的应试要求竟然只是“打破陈规”。放在中国,这种“批判性思维”显然应该算在“通识教育”内才对。

在中国的考场,Irwin的应试技巧只能是极少数优等生的特权。对于大多数人,墨守成规、循规蹈矩、求全求稳,才是唯一的归宿。语文作文是唯一需要表达自身情感和观点的题目,但必须在被允许的安全范围内:情感要真挚,但只能积极;观点要新颖,但必须合理。复杂晦涩的情绪、标新立异的立场、惊世骇俗的论点,甚至只是颠覆常规的行文方式,在高考中往往意味着极大的风险。于是在整个中学阶段的作文中,只要稍微表现出叛逆的思想,就会被打成三类,以示惩罚。

然而Irwin的理念又确实是完全应试导向的。他的一切主张,都是为了取悦考官。他说文章要趣味横生,要与众不同,要反向思考,要不落俗套,要吸引眼球,所以必须突破常规常理的边界。一切与“真相”、与自己内心真正的情感与看法都完全无关。考场如游戏场,只需做出合适的伪装。于是,斯大林和希特勒可以得到辩护,犹太大屠杀可以得到开脱,纪念碑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铭记而恰巧是为了遗忘。要参观罗马、威尼斯和弗洛伦萨,收集诸如“宗教改革时期耶稣的14块包皮被当作圣物祭拜”此类的野史趣闻,让文章变得“不无聊”。这与中学语文老师鼓励大家参观名胜古迹如出一辙,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作文能写得更生动。

Irwin(斯蒂芬·坎贝尔·莫尔 饰)

Dorothy与Hector对Irwin颇不以为然,认为他太“聪明”,也仅仅只有“聪明”而已。Hector甚至狠狠嘲讽校长所谓的general studies:“没有什么通识教育,通识教育就是浪费时间。知识是不可通识的,是需要专精的,不是学了拿来养家糊口的。”他的课漫无目的,反对一切目的性,教的全是考纲里没有的“无用的知识”,却同时又始终坚持“知识就是财富,不管它有没有用”。Hector教给学生的学习态度是,不要服务于任何他人,只服务于自己。阅读文学、诗歌,是为尚未体会到的人生经历提前做好准备;弹琴、唱歌、即兴表演,是为抒发此刻的情绪、变得快活。

Hector的做法笃实、高贵,却于考试无益,Irwin的做法狡猾、无底线,却相当实用。学生们都知道Hector所教的更高级、更高尚。当Irwin惊喜地发现学生们实际上涉猎甚广,要求他们把Hector课堂上教的东西用来考试,学生们高呼“这是背叛”,严词拒绝。但最终当他们真的面对试卷,全部选择了物尽其用。

表面看来,Irwin所教的应试法,似乎可以兼顾通识拓展与应试要求;在中国的素质教育高中,这已经能成为终极目标。可是电影揭示了这种应试法存在的问题。早先在Hector课堂上神气活现的学生们,在Irwin手下完全失去了阅读长文本的耐心和意愿,求老师划重点。对文学艺术欣赏已经变了味,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表现给考官看。对历史的论述也变了质,不再有纯真的敬畏,而是极尽所能地博取眼球。

Hector(理查德·格雷弗斯 饰)

后现代主义史学 vs 传统史学

《历史系男生》所讨论的对立冲突,远远止于教育理念。实际上,教育理念差异的背后,是西方史学观念的转变。Irwin和Hector的分歧,根本上还是两代人关于知识、关于历史的观念截然不同。

Hector所持的是传统史学观念,关心真相,并带着浓厚的人文关怀。正如其名字取自《伊利亚特》中守卫特洛伊、战死在城墙下的勇士赫克托耳,影片中的Hector老师也是守卫传统史观的最后的战士。整部影片见证了Hector的逐步没落:曾经是校长的他教着一门无关紧要的课,被不断挤压课时,和Irwin对阵时候落败,面临被开除的境地,最后在车祸中丧生。而Hector的没落,几乎象征着西方老派史学传统的没落。

与老派相对的是后现代主义历史观。Irwin反复强调看待历史要抽离出来,置身事外,不要有主观感情,不要执着于历史的真相:因为不存在绝对真相,所以应该允许任何观点服务于任何目的。“人们对过去的看法一直在变化,所以历史学家的工作正是预见人们对某个时期的见解。”这种充满自由主义乃至激进主义气息的历史观,某种程度上体现着千禧年之交时期西方历史研究的一种趋向。

Irwin相对Hector的胜利,不仅是后现代主义史观相对传统史学的胜利的体现和象征,更是每个人生活中的事实。以应试为目的所习得的观念和方法,会在不经意间成为生活其它方面的尺度。Irwin自己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他早已将应试的思路应用于全部的生活。他在言辞上总是语出惊人,将大逆不道的论调把玩于股掌,但内心其实非常循规蹈矩,当他的得意门生Dawkin向他发出邀约,对此突破常规的状况,他却躲闪逃避。在考试考核中做样子,在生活中面对任何人也难以不做样子,面对必须拿出真实想法的场景,就只有在逃避和沉默中走入虚无。

这是影片隐含的对于后现代主义历史观的批评:史实被碎片化、趣味化、奇观化,史论成为脱离生活的谈资笑料,在学界一鸣惊人的敲门砖,获得读者认可的手段。最重要的是它并不能实现其所宣称的“自由”:惊世骇俗也存在不可逾越的界限。片中三位老师给学生模拟面试时,Dorothy严肃地指出“历史无女性”:“历史就是男人各种各样的持续的无能,历史就是女人亦步亦趋地根在男人后面”。接着体育生说“历史就是一件糟糕事接着另一件”。如此言论却永远不会出自Irwin之口,因为这会刺痛一些听众。他沉默,甚至报以微笑,带有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轻蔑,他不屑于和较真的人进行讨论。

Hector控诉称Irwin所做的完全是新闻学。影片结局中Irwin确实转行新闻业,在一家大报社做记者,而后在电视台做历史节目的讲师。影片如此安排,大概也是希望维护历史学的纯粹性吧。

同时,影片也包含着对逝去的史学传统的缅怀。当Irwin通过谎言获得了教职和认可,学生们通过精妙的“演技”取得了牛津剑桥的录取通知书,影片的基调反而由喜剧转向悲剧。悲剧集中在Hector的命运上,也体现在学生们变本加厉的自嘲上。有什么东西随着Hector的离去而失落了:历史内在的一致性,那种源于生活的、“历史与我有关”的关切感,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真情实感而咏叹而吟唱而手舞足蹈的纯真,永远地失落了。未来将要面对的,只有无限嵌套的表演、矫饰、伪装。

历史与教育,何去何从?

尽管电影的结局是悲剧,但没有走向绝望。应试教育与通识教育,后现代主义史学与传统史学,也并非决然的对立和分离。“牛剑班”最终的优异成绩,很大部分来源传统史学为他们打下的扎实基础。学生们在历史文学艺术方面的知识储备之丰富,正如Irwin所预想的一般,确实让他们的文章大放异彩,得到考官青睐。Irwin也不得不承认,这届学生的成功少不了Dorothy与Hector的功劳。同样地,后现代主义史学的论调也无法完全脱离传统史学的基础。

从学生的角度也是如此,两位在Hector课上光芒最亮眼的学生,Dawkin和Posner,其实也都同时习得了Irwin所传授的核心,最终考出了最高成绩,分别拿到了助学金和奖学金。只不过Dawkin向来将历史看作戏言,最后在Irwin指出的道路上更进一步,成了税务律师;但Posner向来与Hector有更深的共情,最后成为了比Hector更好的教师。

Posner是年轻人之中对人文主义传统的传承者。剧作似乎给予了Posner很大的偏爱,这位年龄最小的犹太裔男孩有着最纤细敏感而深情的心,很难不让人怜爱。只有他理解Hector的痛苦,具有和Hector一样的对文学的敏感度。

对Posner的偏爱也许也是作者本人对于人文主义传承的执念。剧作家阿兰·本奈特和导演尼古拉斯·希特纳本身也是这一传统的传承者。西方文艺界从90年代普遍开始关注后现代主义,到了该剧创作的00年代,本奈特已经开始批判其弊端。作为牛津剑桥历史系都读过的知识分子,本纳特把对教育、对历史学、对人文主义的思考融进剧作,在轻松幽默的反讽和调笑之后,以对Hector、对传统史学的隆重葬礼结尾。学生们的咏唱饱含真情,绝非“为了遗忘”,而是真诚地“为了铭记”。传统史学始终是一位像Hector一般的老者,虽然顽固执拗,但让人不得不尊敬。Dorothy郑重地肯定了Hector的教育方式:“除了爱以外,这是唯一有意义的教育。”而在影片最后结尾所强调的,是传承。

导演尼古拉斯·希特纳(左),剧作及编剧阿兰·本奈特(中),Hector的饰演者理查德·格雷弗斯(右)

“传递思想,有时候这是你唯一能做的。去接纳,去感受,然后代代相传。传下去,孩子们,这就是我希望你们学会的游戏。传下去。” (Pass the parcel. That's sometimes all you can do. Take it, feel it, and pass it on. Pass it on, boys - that's the game I want you to learn. Pass it on.)

这似乎回答了另一个贯穿全片的疑问:为什么要执着于上牛津剑桥?对于国人来说就是,为什么要执着于上清华北大?

学生们说:因为历史悠久,可以收获经历。

Irwin说:我不知道,也许因为你们的父母想要。校长肯定想要。

Hector说:是因为别人都想要,因为热门。

本奈特和希特纳想说的或许是:为了传承。

当然,不一定只有上牛津剑桥、北大清华才有资格、才可以传承。学校中每一位任教老师都曾经都试图申请牛津剑桥,而都没有成功。Hector毕业于谢菲尔德大学,Dorothy毕业于达勒姆大学,但他们都承担下了传承的使命。也不一定只有当教师才可以传承,没有成为教师的其他学生虽然在各行各业,但也都成为了具有人文主义关怀的成年人。

执着于上牛津剑桥、清华北大,可以只是一种态度,面对教育理念、历史学理念的纷争,选择通过阅读、观看和亲身经验,去经历、去感受、去接纳、去反思,去看懂更多本奈特们的表达,然后得出自己的答案,做出自己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