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里希,或他同时代的年轻人,如何接受纳粹的诱惑

海德里希传 - Review

莱因哈德·海德里希,最为典型的纳粹党徒,屠杀数百万欧洲犹太人的幕后操纵者,被托马斯·曼称为“希特勒的刽子手”,本书也以这样的名字来命名。从他的出生到海军服役,进入党卫军,成立保安局,制造敌人打击敌人,再到大屠杀实验,官至帝国总督,一直到被捷克反抗者刺杀,完整地讲述了这个“布拉格屠夫”的故事,揭示了一个典型纳粹党徒的人生和心理路程。


在中文版中,本书的副标题变成了“从音乐家之子到希特勒的刽子手”,比起原书的“希特勒的刽子手”更能概括本书的内容。但是“音乐家之子”这一身份对海德里希到底产生了多少影响?在表面上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影响,甚至在他的父亲晚年中风、音乐学院濒临破产、家庭生活已无力维持的时候,海因里希都拒绝提供援助。

书中对于他父亲的资料虽然不多,但也够我们做一点判断。虽然一些同时代的评价认为他的父亲是极有天赋的、一流的音乐家,但是对他的作品介绍可以使我们看出,老海德里希只是一个在音乐技巧上一流的,但在作品原创性上并无多少建树的音乐家,他所创作的几部使他跻身名流的歌剧不过是对前人(比如瓦格纳)主题的模仿和复现。

这一判断或许有助于我们判断海德里希及其同时代的同等出身的人如何一步步走进纳粹的深渊。

海德里希出生的时候,德国正通过政治上的半独裁统治实现了繁荣,意欲输出国际霸权;在国内,文化和科学的发展呈现出超现代的景象。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海德里希接受了几乎所有中产阶级特有的教育,从音乐到体育,从科学到古典人文教育,海德里希在每一项上都表现出超出常人的掌握能力。即使是在海军服役时期,每天休息时间他都会练习小提琴,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小提琴手,展现出一种深深地打动观众的温柔和感伤”。另外一个他至死都保持的习惯就是体育运动,这一点上他甚至可以媲美专业体育运动员。在他身上,体育即是一种纪律的体现,一种对于胜利的渴望和追求,亦是一种荣誉的展现。

这种对纪律的要求和胜利的渴望不光是通过体育锻炼产生,更是贯穿在军人的形象中。在海德里希成长的年代,军人在整个国家拥有非常高大的宣传形象。尤其是一战爆发后,长自己一级的学生都去参军这一眼前的诱惑使他和同学都产生了急切的渴望。在以后的岁月中,他都渴望成为一个出色的军人,在成为一名出色的军人之后他努力维持这一形象和它所代表的社会地位。

海德里希在海军服役时期的某个军官对他的评价是:“他学东西总是很快,但他只停留在表面,没有消化他所学的东西或是妥善整理它”,“他的聪明才智……基于逻辑思考、始终如一的行为和一种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对待他人的直觉,他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识别机遇,预判他的上级的意志以及让自己适应环境。”

这段评价透彻地道出,为何一个出身尚好的接受过大量人文教育的具有高超艺术素养的人能迅速地进入纳粹的核心。在他被遣散后也并不对纳粹感兴趣,他起初加入纳粹是因为可以继续穿着军装,保持体面和社会身份,以及实现野心,这种野心可以理解为全面地展示自己,展示拥有一种过高估计的天赋所能达到的卓越。

这也是一种资产阶级的性格,庸俗地追求艺术,使艺术成为自己的装饰品,可以亦步亦趋地模仿物。那些伟大之物并未进入他们的心灵之中,真正主导他们的是虚荣,是可以炫耀的上流社会的身份。为了达到这点并且维持它,需要持续拓展扩张的野心,超出大多数人的一点聪明,良好的嗅觉,必要时也要能够不择手段。

海德里希一手建立保安局,可以说是具有传奇性的事。一个忠诚于希特勒的党卫军下的间谍组织,一开始竟然只是依靠间谍小说中的理论建立起来的高度业余的组织,但凭据过人的勤奋和热忱,海德里希很快就在与冲锋队旗下的间谍组织的竞争中拔得头筹,使保安局成为一个制造暴行与恐怖的专业组织,海德里希也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刽子手,用暴行制造恐怖的气氛来控制社会。

尽管在初期,保安局已经制造了许多暴行和谋杀,但谁都没料到后来的大屠杀会发生,包括海德里希自己。出于对第三帝国声誉的理性考虑,海德里希一开始并不赞成野蛮暴力。作者认为,海德里希在1935年9月尚且是同情犹太人将要面临的全体被移民的命运,但接着,他不耐烦地实施了一些反犹的警察措施,将曾经受优待的犹太复国注意者视为同化主义者,将“犹太人问题的解决方案”保留在自己手中,禁止通婚等。1936年,他组织成立的犹太人办公室招募了阿道夫·艾希曼等一批年轻的意志坚定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下属,独立全面地发展零犹太人的德国概念。

纳粹的生存法则是,生活是一场永恒的紧急的斗争,人必须无情冷酷地对待敌人,不是胜利就是死亡。“这不是出于冷酷或仇恨,而是出于客观的生物学必要性,以赢得为最适者生存而进行的人类斗争。”为了这场赢得这场斗争,即使已经没有敌人,也要继续制造敌人进行斗争,不然生活就失去了意义。

可以看到,这种法则其实暗合了那个时代科学统领一切的知识观,科学发展的技术使人类的生活越来越好,整个社会都认为人类的未来会将更好,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人类本身的身体上。当这种信心和思想发展到极端,就会同意对人本身的改造,以及对道德的拒绝与蔑视,认为过去的道德会阻碍人类的未来。令人惋惜的是,这一时代本身亦是拒绝反思的声音的。

作者在描述许多纳粹军官时,都使用了高效一词。追求高效是纳粹的行动要求之一。这个词是一种工具化的形容,是当时科学在大众心理上造成的要求。在这里,他们的确因为他们那毫无怀疑的头脑和思想而成为了一件件理性计算的工具。工具并不意味着可以无罪化,尤其是人自己将自己变为工具,尤其是毫无怀疑地接受那些将给他人带来极大痛苦的思想,尤其是一件工具的目的本身就是用来杀人。

这些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像海德里希这样早期对政治报有蔑视态度的年轻人,后来却会对纳粹和权力变得如此狂热,披着科学外衣的丛林法则的叫嚣,军人形象的诱惑,中产阶级的理想,知识的工具作用,纳粹军队对于理性、高效、主动性的奖赏等,这些对于一个在向上的时代受过高等教育却被抛入向下时代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有着致命的诱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