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垮掉派之王”,一个天才的逃避、记录与陨落

杰克之书 - Review

人们知道凯鲁亚克这个名字,大多是从那本《在路上》开始的。这是一本极为有煽动力的书,书籍审查员们的某种担心——作品中大胆的、不道德的描写会引起读者们的模仿,进而伤及整个社会的风化——在这本书上应验了。

《在路上》甫一出版,便引起阵阵狂潮,读者们为书中的人物疯狂,错把迪恩·莫里亚蒂认为是杰克·凯鲁亚克。一波一波的年轻人阅读《在路上》,“读者更感兴趣的是那个人而不是那本书”,他们走上路来,他们往自己的身体里填塞大麻、安非他命、致幻剂以及其他毒品,他们将传统道德置之于无物,毫无责任感地寻求快感。无数的咖啡馆开张,牛仔裤大卖,诗歌朗诵蔚然成风,“突然间,地球上多出几百万人,他们都往格林威治村赶来。”

紧接着,凯鲁亚克便被誉为“垮掉派之王。”但做这个王并没有什么风光,不少卫道士纠缠他抨击他,甚至上升到人身攻击。但凯鲁亚克自己对这个称号并不接受:“我是个技巧不凡的讲故事的人,继承了伟大的法国叙事传统的作家,而不是百万恶棍的‘代言人’。”他唯一从这个名声中收获的不过是,在一些崩溃的时候,跟一群小年轻跳上车去喝几杯。

垮掉派的王冠之下,是凯鲁亚克的陨落。《杰克之书》记录了这一过程。在凯鲁亚克生前诸多好友的叙述中,人们会发现杰克首先是一个天才,同时他也是一个逃避者,是一个观察者。

如杰克的佛学导师加里·斯奈德所言,杰克是一个创造性天才,而这样的天才大都不怎么负责任。五十年代以后是一个自由至上的时代,“那种自由生活需要我们中的一些人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不怎么对彼此负责任……杰克好比是起了示范作用。”

现实总是在每个天才面前摆出两条路。一百多年前,美国文学史上的重要人物爱默生面前也有两条路,其一是传统、教堂与制度认同,其一是热情、独创、思考与写作。是听从理智的召唤,放弃幻想,像父亲说的那样照顾好自己的母亲,并且“在新罕布什尔的某处买个农场,在那儿组建家庭”,还是追随内心的激情,去路上,去西部呢?

从《在路上》的描述来看,杰克选择了上路。书中的迪恩·莫里亚蒂便是他现实中的朋友尼尔·卡萨迪。《在路上》以迪恩的出现为开头,在现实中,杰克一直相信生活一定有某条出路,但他自己做不到。1946年的时候,杰克患上了血栓静脉炎,这让他更渴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尼尔的出现“似乎为他带来了,不说是主心骨吧,可以说是逃离的路线。”就这样,杰克频繁而短暂地走上了后一条路。

实际上,杰克的一生都在这两条路上摇摆不定。逃避做出一个坚定的选择。同样的,也可以说尼尔也是如此。没有人能够永远地在路上行走,上路是对生活的一种弥补。尼尔也经常因为道德责任的原因回归家庭生活。而杰克则是经常回到他母亲的身边。然而即使在他母亲晚年因为中风行走不便时,“他仍然活在她严厉的目光下”。

杰克可以假装严肃地过日子,但他实际上总是在逃避需要经验与知识的工作,逃避挑战。他结过几次婚,第一次婚姻有一个孩子,但他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一直说那不是他的孩子,他拒绝这种责任。同时,他在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死亡的不可避免,生命是易逝的,他的朋友有了孩子之后,他说反正最终也是要死的。

正是领悟到死亡,杰克·凯鲁亚克也是一个观察者。“当他跟一个地方说再见,或者当他匆匆行走在世间时,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终有一死的悲伤时刻。”

作为逃避者,实际上也是他作为观察者的另一面。杰克是以家乡橄榄球明星的身份进入的哥伦比亚大学,但在上学的第二天,他就逃学了,“去他梦想的城市中央观察人群和变幻的灯光”。现实并不那么有趣,他逃避的方式是,用一种戏剧化的观察方式让现实变得有趣。这就像在童年时,他用弹珠模仿棒球队员。

凯鲁亚克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观察者,他将他所有看到的都记忆在心中。他经常带着小本子,即使在旅行颠簸的车里,他也会写下所见所思。杰克有一颗具有济慈所说的“消释力”的脑袋,他能把许多不同的、互相矛盾的思想同时放在自己的脑海里,然而他本人却不会因为这些思想的对立而崩溃。

在《在路上》中,他记录了他与尼尔·卡萨迪的三次旅行。在《达摩流浪者》中,他记录了他与加里·斯奈德的朝圣之旅。他用他一生写的所有书记录他所观察到的一切,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他想写的一本大书。

毁灭总是伴随着高峰的时刻。就像凯鲁亚克一直逃避那种真实的无趣的现实一般,《在路上》出名后,他讨厌出席一个又一个的活动,他开始借酒消愁。《在路上》的热潮令他感到一些畏惧,酒可以给他一些胆量。接着,生活的压力也接踵而至,他不得不去报纸上写廉价的文章。凯鲁亚克是一个对文字有信仰的人,这种廉价的写作损害着他的文学生命。

“要是他忠实于自己定下的‘一本大书’的目标,那么他就得讲述这样的故事:一个男人无法应对自己的成功,无法建立自己的家庭,无法找到平静,无法料理好自己的艺术。”在混乱与崩溃之后,他完成了最后的长篇《大瑟尔》。

有人说凯鲁亚克所信仰的佛法其实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佛法,但就像那些得道高僧一样,杰克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到60年代,死亡近在眼前,他心知肚明。”他最后写的一篇文章叫做《我死之后,管它洪水滔天》。这出悲剧也就落幕了,不过,预知死亡也稀释了这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