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演奏》:“屎尿屁”背后一代人的青春
朱文乃狂狷之徒,他把现代社会中虚伪的道德撕扯殆尽,通过这个薄薄的小册子,用一种尖锐无比的声音呐喊并对之发出令人发指的控诉。遍布全书的屎尿屁和猥亵性语言并没有赋予这部作品淫秽的特质(但你不得不承认其语言因此显得极为散乱和令人难以忍受),相反,它呈现出一种令人难过无比的无奈和压抑来。
朱文的笔调无疑是戏谑的,这是一种贴近后现代主义气质的黑色幽默和荒诞书写,从中我们能够看出一副与主流叙事截然不同的80年代大学生群像。陈晓明教授将之与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加以对比,他指出:相比充满挑衅意味横冲直撞于文坛的朱文而言,刘索拉、徐星之作“不过是一些温文尔雅的古典浪漫主义而已”。
在这部作品中出现的所有人物都是毫无下限的,福斯特所谓的“平面人物”。他们丝毫没有任何值得肯定的品质,反而通过其言行举止一而再再而三地印证了叙事者声称的“杂种”称谓。在叙事行进的过程中,我们对他们的观感(我说的是最表面的那种)将不断且恒久地停留在鄙夷和唾弃之中,世人无法想象本应在那个时代成为未来的“国家栋梁”的大学生们竟然具有这样一种嘴脸。朱文的戏谑是一种刻意地夸大,在阅读的过程中我甚至可以料想到他在书写时嬉皮笑脸、呲牙咧嘴的狰狞面目(如果真如李冯所说这个朱文是一个十分正常甚至极度健康强壮的理工男子的话,其人其文确实带给了我一些割裂感),通过这种方式,他将正常的人物重塑为漫画式的形象,继而通过这种重塑完成了他对时代和人群的解构。我们实在难以将朱文笔下的“南方以北”们跟张贤亮在《北方的河》中笔下的那位充满理想情怀的备考大学生以及刘震云《塔铺》中的那些学子联系到一起。在这里我们不难看出80年代和90年代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书写状态:理想的失落似乎成为一种不言而喻的事实,经过89大事件和90年代的市场化大潮,最淳朴的风气已经离人们而去,留给他们的只剩下如洪水般席卷而来的消费、拜金和享乐主义思潮。
尽管陈晓明教授更多将“性饥饿”作为这部作品的核心,将“性”作为朱文所谓“本质性写作”追求的“本质”,但笔者却认为“性”在这部作品中带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隐喻意味,更确切地说,“性”——这篇小说毋庸置疑的主题实际只是一个表层,蕴于其中的其实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衰落气质,这与我刚刚提到的政治理想失落和市场消费社会的刺激有着密切的联系。换言之,朱文通过其书写塑造出的并非仅仅是学校的生活状况,通过夸张、荒诞和变形的非常规书写手段,发生在校园中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整个社会的写照,作为“未来栋梁”的大学生们进入社会之后将自然而然地成为“支柱”,因而“杂种”当道的社会就是“杂种”当道的大学的未来。
值得关注的是朱文在小说中运用的语调,那是一种破罐破摔、狼心狗肺的语调,仿佛“我们”本就不存在什么值得托付的未来,这是一种命定里的颓丧:“我们的身体有着堕落的惯性,你越是想遏止,它就会表现得更加不可遏止”,所以他们就甘愿在烂泥塘里,时不时扑腾一下,不过是为了找到烂泥塘中更能另自己安逸的位置罢了。理想的失落感是如此强烈,他们就这样望着时代奔涌前去,他们没有办法,也压根就不思考办法,他们就这样无怨无悔地沉浸在无知迷茫之中,除了朱文,李冯的《在天上》和贺奕的《伪生活》也同样属于这个谱系,在这些作品里,大学生们“悬浮在空中”,他们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裹挟在性欲和财欲之中无法自拔,他们的精神正是一种失落的精神,他们所过的也是一种“在天上的伪生活”。
至少,我是说至少,这些并不为人所关注和喜爱的文字为我们提供了那个时代中的这批人(“晚生代”也好“六十年代作家”也好,管他叫什么呢)的一个“精神坐标”,他们面对飞快流转的中国社会感到深深的无所适从,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当然可以称之为一个“过渡的时代”。当原本由政治带来的理想辉光再度暗淡无光,甚至遭到经济巨人的疯狂碾压,这群本就被难以划分的作家或许会更多地感到某种不适,所以他说“我尊敬这些就要不能勃起的先生们”(虽然这句话带有一定的讽刺意味),所以他在谈到“比我父亲还老的人”的时候感到某种愉快,“因为眼下也就只有他们谈起性来还有那么一点可爱的天真。”这实际上表达了这位狂士的一种羡慕情绪,“他们是没有性病的一代人,他们成功地把性幻想变成了远大的理想,成功地把致命的女人变成了可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民,成功地把狭隘的床第变成了广阔的祖国大地。你知道,我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闪耀着理想主义色彩的性啊。”我们不妨把这段话视为朱文的某种自白,尽管这批人发动了那场名为“断裂”的“闹剧”,表达了自己对老前辈们的不屑一顾和完全的否定,但我们不能就因此认定其思想就是如其在宣言中表述的那样,毕竟在现代传媒观念完全介入的情况下谁又能完全肯定这场“闹剧”并非一次演技逼真的“作秀”?人、文结合似乎才更符合我们作出判断时应该具备的观念。
绕了这么一大圈,我的意思其实是想说,即便是对十七年乃至文革时期极度厌弃的狂士,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对当时纯粹无比的理想主义的向往,同时这也并不同他以及同一批作家在另一个方面深耕以找寻自己这代“夹层者”立足的基点相对立。从这个角度看,这本由“疯言疯语”构成的“污秽”之书实际上有着一种批判和锐意进取的精神,也正是这样一种亲历污浊之后的“清醒”树立起了他们在文坛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