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阴影,遥远的温柔
最早读到卡尔维诺是在一个阅读app的推送上,当时还不知道卡尔维诺的名头,也不怎么看书。读的是《糕点店里的盗窃案》,读得很高兴,小说中混乱的场面长久在脑子里盘旋。是很少会读到的那种能给人带来快乐的作品。不过没记住作者是谁。记住他是因为王小波总在自己的书里念叨卡尔维诺。于是就一本挨着一本看,在《短篇小说集》里再次读到了这篇,才知道原来过去是卡尔维诺第一次带给我阅读的快乐。
这次在《最后来的是乌鸦》中又读到了这篇小说,依然感觉很快乐。原来这篇写于1946年,是卡尔维诺文学起步不久写的小说。这篇也收录在之后1958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和1969重新挑选再版的《最后来的是乌鸦》中。或许在别的国家,这篇也曾多次带给读者快乐吧。

重读这篇小说前,我在想,这几个窃贼经验丰富,为什么却在这家蛋糕店栽了跟头?直到我读到“圣婴”翻进店里发现蛋糕之后的记忆:“他已经好多年,也许是自从战争爆发以后,就没像样地吃过什么甜点了”,我理解了为什么一次普通的盗窃会引发一场连警察也参与进来的欢乐的混乱。
“圣婴”像猫一样灵活,每次盗窃都靠他先翻过去,要想吃点好的,对他来说岂不是易如反掌。如果连他都没能吃过什么甜点,那么专注于搞钱的“机灵鬼”也没吃过,而每次都不得不在外面放风而积攒了不少不满的屋奥拉-屋奥拉又怎么经受得住带着“遥远的温柔”的战前记忆的蛋糕的诱惑呢?
促进这个故事的是心理活动。“圣婴”首先并没有感到贪婪,而是激动。但是当他看到越来越多的糕点排列在他的面前时,他“害怕自己手中所有的那种美妙在他的整个生命中只有那么短短几分钟时间。”也许经历过战争时期的匮乏,在面对丰盛的时候,会被失去的恐惧紧紧抓住。即使已经无法再吃下去了,但还是不愿意停下。生理上的边际效应可以降到最低,心理上的却还在加码。“饱食后的愤怒让他变得更自私更恶毒。”
卡尔维诺在1969年版的前言中把这篇归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流浪汉冒险题材”的主线中,并且说几条主线之间依然时有重合,并不是截然区分的。连接起这些小说的是便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了。

第一条主线卡尔维诺明确地说是“抵抗运动”,是那个年代很多作家普遍的叙述风格。但卡尔维诺还是写出了自己的风格。《路上的恐慌》写了一个半夜去报信的游击队员“千斤顶”在路上的恐慌心理。他在一条早已走过无数遍的路上行走,然而陪伴他的是对敌人的恐惧,最后,这种恐惧已经完全有了具体的形态。
《去指挥部》却有一种卡夫卡《法的门前》的感觉,故事中那个指挥部似乎永远也到不了。然而不同于卡夫卡的寓言,这个故事与战争有关,叛徒必须死亡。而这一主线的其他故事,结局也总是死亡。不过卡尔维诺处理的死亡是诗意的,地雷爆炸时,“土地变成了太阳,空气变成了土地”;士兵被神枪手射中时,“乌鸦打着圈地徐徐降下。”
与这种直接写在战争期间的游击队员、俘虏、农民的生活顺承的,是流浪汉冒险题材。这些故事几乎都发生在战争结束之后,人们过着匮乏的、漂泊的生活,渴望着稳定的东西,或许是美元,或许是在一张床上睡一晚上,或许仅仅是一件御寒的衣服。这些故事都是带着泪花的笑,有着意大利人那种辛酸的吵闹。
然而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的,应该还要包括卡尔维诺所说的第三条主线“带有明显个人色彩的‘记忆文学’”,这些小说排在最前面几篇。其中一些篇目中,已可以读到战争即将降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也可以读到关于战争的悲观主义,“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还会有其他东西来代替战争的。”但更重要的也许是那些诗意的、充满阳光与海水的作品,那是远离战争的“遥远的温柔”。
如果说“抵抗运动”与“流浪汉”是《最后来的是乌鸦》这本书的前台演出,那么“记忆文学”则是卡尔维诺为它们写就的充满现实性的舞台背景。它的真实就在于它是由回忆所构成,即使是前面三篇童话式的有着丰富想象的作品,也由卡尔维诺自己的经历所补充。这是他的根系,从这里生出诗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