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读性有限,但仍有收获
本书中的选文都是曾刊登在各类杂志上的,编成一本,却有点使人搞不明白这本书的定位。
我作为普通读者,读下来发现第一第三辑用了很多引文,涉及的学人也较冷僻,太像学术论文,难免感到枯燥。而若只当作古典人物小传来读,却又太短,流于浮面。也就是说,作为外行,连热闹都看得萧索:一整本随笔“闲话”,趣味有限,教益也有限。不知道古典文学届的学者们,作为内行,读这本书是否看出点什么门道。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或许这也印证了张晖自己对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困境的总结:“学界长期在所谓的文学研究中自说自话,很难培育和生长出较为重要的理论思考,从而与其他学科互通声气,共同承担人文学术的使命。(P128)”
不过本书还是有两处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在此略作一记录和探讨。
一是《俞平伯的淑世情怀》一文。其中提到了三个论点非常值得关注,对今日之现实也具有相当的启发作用:
(一)明确追求知识或学问的动机和目的
我的理解是,既要明确自己求知求学的动机,不回避自我的庸俗与功利的一面,从而尽力反思、消解和克服;也要能看明白他人的种种言行,透析他人是否在把教育视为装饰品,当作求功名的钥匙或幌子,是否真的具有真才实学。这两种明确,前者是为了不高看自己,后者是为了不高看他人,其最终目的是学会平视世界和静心做事。高看自己就会轻视别人,高看别人就容易小瞧自己,两种态度都不足取也。
(二)要认识到教育和知识普及也存在其恶果:人的标准化和庸俗化 & 欲望的极度膨胀
俞平伯于1948年所撰写的《智人愚人聪明人》一文,实际上正是要人警惕现下中国流行的“精英主义”。这一套标准化的光鲜,或可以证明其人“有头脑”,但与道德、品格、信念,都全然无涉。所谓“精英”,并不一定是真的国之重器,相反,却可能是国之蠹虫,其奋斗,全是为自己谋好处,至于正当不正当,外人怎能一眼辨出。然而,大到海内外种种掌权势的男性强奸、贪腐、暴力等新闻,小到随处可见的权力、资源炫耀,酒桌文化、加班文化,“精英”中的乌烟瘴气,也可见一斑。平视”精英“,绝非是助长人的偏激或宽容人的懒惰、妒忌,而只是要人们不过分被表象所迷惑,最终变得虚伪和势利;相反,每个人都应该依凭自己的眼睛、头脑和良心,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对他人作出自己的判断,这也是一份对自己的责任和尊重——毕竟,因为轻信而崇拜小人,难道不也是一种自我贬损吗?(若是真正的精英,当然值得学习,可真正的精英,一方面恐怕很少自认“精英”之标签,另一方面,也不见得在在都表现得很“光鲜”。)
(俞平伯)认为,人不能以职业来区分,只应分为:第一,智人或哲人,如孔老释迦及其徒众;第二,愚人即老百姓;第三就是聪明人。智人和愚人虽是两个极端,却互相接近,因为他们都有所畏惧:或畏天命,或畏国法,或畏业报,所以都会有所不为。惟独自以为比别人聪明的人,其中不乏肆无忌惮的小人,却表面上最解放和最高明,并逐渐以一面倒的威力压倒愚智两端,而教育却推波助澜,惟恐愚智两端消灭得不快。(P62)
(三)坚定文学创作的信念:自由和真实
自由和真实,让我想到萨特一生坚定地拒绝一切官方职位和荣誉,只为保全其表达的自由。这种自由之精神,真的了不起啊。在我国,实在欠缺生存和生长之土壤。
本书给我留下颇深印象的另一处是作者张晖在访谈的提问中,直抒自己的困惑:
是啊,您(陈国球)说起这些大的感慨,让我想起我眼下的困惑。一个是没有尽头的巨大的知识传统,让我喘不过气来。自己拼命用力,也只能在少数几个领域工作,更不要说有好的成果了。知识传统的压力很大。另外一方面,我现在觉得根本没有能力对很多现实问题和现象进行解释、解惑。传统的知识并不能帮助你解释现实的问题,我不要求解释股票、楼市之类,但人心怎么办?社会往哪里发展呢?国家怎么办呢?小到学术怎么发展,我们单位怎么啦?我都没有办法看到问题的本质,我怎么老看不到问题的本质呢?一方面我想我的思考能力有限,比较笨,聪明人肯定可以。另外一方面是不是我从事的文学这个行业就没有办法解释这些问题?那我为了解释这些困惑,要不要找一个更有威力的专业来进行学习呢?有没有这样一个专业呢?儒家从来要求读书人能对社会发言,我也一直相信,(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其实质是将有效知识转化为一种思考能力。
我自身的大学专业是法律,因在外语类院校,考过英文的专八,也自学过日语,算是半个外语学生。另外,考虑过心理学、新闻学、国际政治等专业领域,读过一些相关的书;从小学起便从文学中汲取养分,自不待言。张晖的困惑,大概是所有社会人文学科的学生和从业者都有过或仍持续抱有的困惑。他发问,有没有一个专业,深入学习后可以用来解释当下的现实问题、现象,帮助人更好地理解问题的本质呢?我倒觉得,答案是“既有也没有”。
文字是思考的具象化,但思考并不一定都会转化成文字。各行各业的人们,只要还活着,只要大脑还在正常地运作,就有思考的基础_x0008_。不论从事着何种职业,只要勤于思考,愿意自己去观察、推测、揣摩、判断,便有接近事物本质和真相的可能(正如上文中俞平伯讲人不该以职业分,而该“以智人愚人聪明人分”)。从社会的一个切面、一个聚焦,可以以管窥豹,看到更大的东西,这大概也是古人所说的“格物致知”。从我自己了解过的专业来说,法律、新闻、心理、外文、国际政治,都绝不是孤立的,要探求本质,关键不是穷尽某一学科的知识(连哪里是尽头都不知道),而是要提出正确的问题,并且能够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想明白这个问题的动机”,由此付出一番努力,便能切实感到自己认知上的进步了。
但最终事关问题的本质,全在于自己的判断,我们的知识只是辅助,判断得我们自己做,做出后,也只能指导自己的行为。或许做学者有个习惯,凡事都要有所验证,可验证最多是多了一个人做”如是想”,至于究竟是不是本质呢?还是不知道。有个人来到你面前,说,我知道XXX的本质!你能够相信他吗。
最后想说,作者张晖在33岁时能够这样坦诚揭示自己的困惑和迷茫,其真诚_x0012_值得敬佩。毕竟“出门右转”,与他同龄甚至更年轻的“成功人士”们,已自信满满地四处兜售自己的人生经验和心得了。
2020年5月20日_x0003__x0001__x0001__x0001__x0001__x0001__x0001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