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大理寺少卿遊》(兩篇)

冷莫凡
冷莫凡 @jowno
大理寺少卿游 - 评论

〈簡記《大理寺少卿遊》〉(2024.03.17)

我以為我要看的是類推理輕喜劇(?),原來是史詩級淒美純愛大悲劇啊。(不是)

以架構來說,整個故事還是挺有意思的,在我看來,是以單元劇串成主線的模式,只是切割得稍嫌瑣碎,節奏偏於平緩;如果篇幅再細作修剪,應該可以更為緊湊,也較能迴避細節不夠清楚而留下的邏輯疑誤縫隙。
比起「推理」,這部劇其實比較善於「抒情」,每一案件都意圖點明其內裡的情感作用,這麼突出「Whydunit」的形式,有一瞬讓我想起金成陽三郎さん時代的「金田一」,具有相似於橫溝老師的濃厚昭和色彩、專注於人心鬼蜮,正是因直指人心而深入人心;只可惜,「抒情」是需要「敘事」為鋪墊的,脈絡未盡分明,情感的堆疊就容易失卻根基,而劇中這一塊的處理較弱。
我感覺這部劇像是一張沒能以合理比例顯示的圖片,原本應該可以是精緻的小美圖,卻將之拉伸放大,反倒顯得壓縮,儘管仍具基本風韻,總是稍微變形。

單就情感面而言,沒想到劇中令我最強烈共感的竟是一朝變天人事俱非,除了說我完全懂還能說什麼呢。╮(╯▽╰)╭
這部劇其實是非常耽美的,當我說耽美基本都是取其原始字義,指的並不是類型作品,而是其對於「美」的一種信念。如果非得要用一個字形容這部劇,我想,我還是會說,是「愛」吧。以大理寺的眾人為首,這群人願意相信愛,於是能愛。愛的本質在於相信。
很諷刺的是,我其實已經基本不信了。打從劇的一開始,我想著的就是:沒有這樣的職場。更何況那是官場。這個社會像是沙漠,人被曝曬得久了,就很難相信裡頭還有一滴水,可以澆灌出一朵花。
而他們心底都還有一口井。

此劇的強項大抵便在於人物塑造,雖說應可刻畫得更為深入,但角色已足夠立體,特質清晰可辨。演員們的詮釋也都相當到位,情緒具足,即便是客串式的亮相都能留下明確印象。

丁兒這次的造型,我覺得最美的是白髮,其後是青春小馬尾。
白髮哭戲在片頭就已露出,瞬間就捕捉了我的目光。XD 在正片裡雖然也只出現那麼一會兒,但孩子哭起來實在太美了。咱們這小孩真的太適合哭戲了,眉眼太有情,非常動人。
青春小馬尾跟初空將軍有點像,我好喜歡他這種造型啊,相當活潑,超級可愛。


〈再記《大理寺少卿遊》〉(2024.03.24)

原先不打算細談故事內容,卻總有感觸不能囫圇吞下,會鯁在胸口慢慢發酵,而成後座力撞得心頭顫。

看似錯綜的線團,一旦覓得頭緒,依循抽開,方知原是單單一條,本係首尾相銜,合該明明白白。
誠如其名,在我看來,這一條線,繫於擔任大理寺少卿的李餅一身;「遊」之一字,起初我只覺文法有些奇特,今時再想,卻似一個自始靜置的線索,待人發覺,指點解方──「遊」有諸多指涉,恰堪詮釋人生自水窮至雲起之際遇,《大理寺少卿遊》,實是李餅長成大理寺少卿之歷程。

成長是一件很痛的事。人生路險,顛簸不免,乃至脫胎換骨的蛻變,總要血淚斑駁,傷癒疤留,而後見水猶是水,輕吐一句天涼好個秋。 少年李餅的世界很單純。圍繞在身邊的都是珍愛的人。他可能會相信天地有正氣,相信自己有責有能去見證世界變得更美麗。於是他把邱慶之送了出去。他的肉身也許力有未及,甚且永年難期,但他的心魂並非只有一個軀體可以憑依。他還無法想像,外頭竟有滿天沙塵,足以將人吞沒。
「離都。雪。不見故人。」飄然而過的寥寥數字,此際憶起方知箇中劇慟。那個雪日,他恐怕也萬念俱灰,曾經天真爛漫的李餅,的確是死去了。
陳拾與明鏡堂眾人的出現於是至關緊要,為全劇最浪漫的象徵,指代著如初無染、能信能愛的心。好一似油盡燈將滅,忽有柴薪湊近,把握最後微光,火遂得傳,重新熱燃。李餅由是再生。

說這劇浪漫吧,現實的殘酷它其實也一點都不少。「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李餅是在回首過往之後寫下這個感悟的。也是直到迷霧散盡之後,我才意識到沉澱出這個體會消化了多少沉痛。
既是世事難料,無悔無愧可矣。他死過一次了,但他還活得起來。為了不負往昔,為了對得起尚來為其蔽體的暖意。

獨是邱慶之在那一年就同青春的他一起逝去。精魄嵌合、性靈相契,本應為他挺立天地,及至老驥伏櫪,卻終是隨他槁木死灰,竭盡元氣。
邱慶之天生傲骨,不能自恕,遑論二度失誤。那日扭頭以後,無非行屍走肉,直至傾身迎刃,毋寧說,萬般俱是邱慶之對自身的懲處。邱慶之對李餅說,自己是個無用之人。即便作戲之際,邱慶之依然近乎句句不違心。反是李餅對邱慶之反話說盡,盡泄怨懟與委屈。邱慶之狠,狠在明知李餅的一瓣心猶與之重合,仍舊自殘千瘡百孔,不留餘地。
把藥石裝袋交與李餅,是邱慶之勉力致上的道歉,給彼此至少一聲交代。然後終於可以倒下,我想那是因為,邱慶之深知,李餅不同於自己,心未麻木,雖已設防,尚敢於開一道縫,而得以讓清風進出。

那股和煦由陳拾領頭,使李餅久違的能夠順暢呼吸。
我感覺陳拾這個角色原應是類似不動產界春田的人。純真純善,縱遇虎狼也報以滿腔慈愛,於是能召聚擁戴。以陳拾集合眾人突圍的處理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惟愛是宇宙間最宏大的力量。愛的本質,就是信賴。陳拾愛人,於是被愛。
只是,故事敘事視角並未充分聚焦,刻畫有限,就不足以如同春田活生生的使人信服。
幸得這部劇每位演員都有不錯的表現,我觀周奇小弟弟面相硬挺,卻能詮釋出陳拾的柔暖味道,已值得讚許,後見一人分飾二角,陳九便是剛冷氣質,兩種風貌他皆能把握而不混淆,有一定功力。

我注意到劇中有不少的對照,陳九與陳拾是一種,再如一枝花與李餅、來仲書與邱慶之;人世苦辛,愛很難。霜風雪雨裡,人往往要非常非常幸運,才可能遇見一塊炭,也要非常非常努力,才願意相信還有機會拾得未燃盡的炭,才肯剝下一小小部分,贈與凍僵的人。
這個故事內裡分明沉痛慘切,卻裹以輕快笑鬧的形象。我覺得不妨也視作一種隱喻:笑是愛的表徵。而人是會笑、可以笑的,如果忘記了,就鼓勵自己再記得。

李餅值得擁有的,也是發自內心笑得怡然自得。李餅是一個讓我覺得好痛的角色。無論是哪一個階段,他的生命裡總有難以忽視的遺憾。
我深為李餅不忍,為必須全然共感李餅情緒的丁兒不忍。他化身過的角色,有許多都背負了極大的悲傷,他是與那些人物一同擔下那些難以承受的重量。即便他善於體現哀苦,或者說,正因為他太擅長演繹悽楚憂懣,我尤其捨不得。反倒想,何妨挑戰嘻嘻哈哈得傻呼呼的角色,不同的課題、新層面的學習,以及,體驗快樂。

〈你怎麼捨得我難過〉與李餅心境的貼合度令我咋舌。幸得如今我已經夠老了,學會了安定自己,免於如邂逅《藍宇》的當年,烙入骨血,痛徹心扉。
我並非以特定的人際分野解讀李餅和身邊人的關係,我所見僅僅是愛本身。我向來不認為愛能──或說需要──分門別類,不過是深淺的區別,一如愛與性本無關聯,各自作用。愛不是狹隘的定義,也毋庸套入框架,唯獨當事人可以詮解。
我只想祝福經受過這一切的李餅,在往後的歲月裡,被更多的愛給包裹,真正快活。

近來偶聞一首歌,歌詞我非常喜歡,題為〈阿拉斯加海灣〉。我想,邱慶之的心底,大概也藏著相似的話吧。
儘管這個角色過分倔強,但不得已,我就是好喜歡彆扭的人物……
哲鳴弟弟對角色的理解也相當透徹,雕琢細膩,賦予邱慶之鮮活血肉。我印象最深的一幕是邱慶之與李餅合作,假扮徐虎,拆下面具的一瞬。伴同整體情境烘托,氣場非凡。

我覺得這部劇最大的看點就在於演員們是高手過招,強者遇強,切磋出火花光燦,人物隨之亮眼,顯得豐滿。何不也將之與標題聯結,引申意義:「遊」字點睛,在交陪裡通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