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言词而已”
去年在栗大共读《女性主义》时知道麦金农是坚决反对色情制品的激进女权主义者,但对于色情制品究竟应该被视为一种对女性的身体压迫还是应该纳入言论出版自由范畴,我其实也一直存有一些疑惑。带着这样的期待打开了这本书,不得不说我在一开始就被麦金农铿锵有力的语言和论证体系震撼到了。
第一章开篇,麦金农就用极具冲击力的第二人称假设了一连串作为色情文艺客体的女性所遭遇的情境,代入之后真的有非常痛苦的感受。麦金农在本章用大量判例和情境分析了言词与行为的关系,在男人眼中,色情文艺不过是“言词而已”,是应当受宪法保护的自由言论及思想,在观看色情文艺和将色情文艺中的暴力付诸行动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但麦金农一针见血地指出,在针对女性的性暴力问题上,言词就是行为,色情文艺通过二维的图片和言词生产了性,提供了女性被观看和对待的方式,将这种侮辱、歧视、暴力的性行为内化成性的一般经验,并被男性重塑为一种新的女性气质和女性原型。男人无法控制色情文艺带来的性冲动,于是停留在视觉层面的权力关系走向实践,性暴力和性压迫在言论自由的遮羞布下肆无忌惮地发生。
呼应本章标题“诽谤与歧视”,麦金农援引反对种族仇视和基于保护共产主义言论而修正宪法的例子提出反问,既然歧视是行为,诽谤是言论和思想的表达,而色情文艺被视为一种表达,那么难道表达种族主义意识形态的图片和言词也能被视为一种政治保护言论吗?如果共产主义者的言论因其无需推翻政府、不与权力发生联系而受到保护,难道直接在女性身上施加权力的色情文艺能与之相提并论吗?男性掌权者或许需要先解决自己在逻辑上的矛盾再来为色情文艺的言论自由辩护。
第二章,麦金农分析了种族骚扰与性骚扰的关系和区别。构成两种骚扰的共同基础是主观歧视意图(这里也可以用来分析国内眯眯眼辱华事件),但性骚扰和种族骚扰在很多时候很难区分。麦金农的论述印证了王尔德的那句名言:“Everything in the world is about sex.”大量性骚扰带有种族主义色彩,而种族歧视又常常通过性骚扰的方式表现出来。沿着第一章“色情文艺就是性行为”的观点,色情文艺架设了从言词中享受权力支配的桥梁,它与种族主义者通过性暴力获得刺激和快感的动机是相通的。
本章最后,麦金农分析了性言词的不可言说性。这部分让我联想到香奈儿·米勒,也让我更加能理解她在《知晓我姓名》中描述庭审过程带来的巨大痛苦。当女人在法庭上、交叉问询中被要求回忆和描述她遭受性侵的细节,她实际上在被迫用言词参与制造一种色情文艺,这带来了极大伤害:它造成了受害者和旁观者之间的间离,观众对于色情文艺转化为公共言词感到不洁和不适,性暴力的本质被削弱,而受害女性感到羞耻。关于性暴力的证言由此将女性性化,使女性成为色情文艺的一部分。受害者变成“享受者”,对性骚扰的揭露变成了骚扰本身,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了。
在最后一章,麦金农讨论了现存法律框架下平等和言论自由的矛盾问题。麦金农以沙利文案举例(1964年,沙利文代表警察群体状告《纽约时报》刊登的一则黑人民权运动宣传广告中对警察行为的描述失实,联邦法院判定沙利文败诉),该案法官认为错误的陈述也有呼吸的空间,故也需要受到保护。
这一判例导致的荒谬后果是将具有伤害性的诽谤降格为“冒犯性”,蕴藏在言论中的实质性伤害则被轻飘飘地抹去了。当言论自由的范围被一再放宽,掌握权势者拥有更大的声量(在此案中就是媒体),手握更多的话语权,当他们的声音进入思想市场,身为弱势者的声音注定被忽略、被遮蔽。当言论自由成为他们践行霸权的武器时,我们不过是在一幅虚无的图景中空谈平等,将这样的法律逻辑运用在色情文艺上,降低对色情制品的管控,就是对针对女性暴力的一种粉饰。女性遭受伤害和压迫的事实永远无法得到正视,因为在色情文艺、色情产业中不存在真正的平等。
读完这章我也更理解为何麦金农旗帜鲜明地反对色情文艺,因为在与种族骚扰、言论自由、歧视行为等概念放在一起讨论时,我们能清晰地发现隐藏在色情文艺背后的性别压迫是多么隐蔽。我们期待着一个平等真正成为现实而不是言词的社会,“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沉默将不再是给某些人提供庇护的一种权力行为,也不再是受强迫的、不得不沉潜其中的无权者的体验。沉默将成为可容纳思想拓展的、安宁的语境,邀约着言论的发展,开启着新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