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惊扰的梦
Gatsby与Daisy重现旧梦时，Nick写了一句话，“I think that voice held him most, with its fluctuating, feverish warmth, because it couldn’t be over-dreamed that voice was a deathless song.”我便想到：“不可惊扰的梦呵。”
《了不起的盖茨比》是以Nick的视角写就的第一人称小说。Nick何许人也？女主角Daisy的堂兄，中西部中产阶级的一位不太富有的公子哥，与Daisy的丈夫在Yale是同学。从他的背景来看，他虽然没有Gatsby有钱，但一直被Tom这个Old money接纳为“自己人”。我曾抱着挑剔的眼光看Nick的一举一动，预设他伪善，挑剔他的一切言行。我的谨慎理由是，第一人称叙述是有限视角，Nick的性格与出身决定了他所见如何，而其下的故事则需要读者来发掘。但他的感情并不是一直高高在上的，一开始，人们轻蔑地议论Gatsby，Gatsby向他解释了自己的过往，他对此时的说辞抱有疑虑，甚至也有轻蔑。但当他们交往渐深时，他说觉得盖茨比值得一切，我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但也许不是对Gatsby的真心，而是如第一章所言，对他身上的浪漫与某种品质真心。正如Gatsby对Daisy身上的某些特质真心一般。
Gatsby从前是追梦的赤贫少年，富过，又穷了。出场时是常常散财请客的暴发户，结尾时，是身后寥寥的可怜人。他生来便有雄心，觉得自己是“上帝之子”，生来便要有一番不同的事业。小时候严苛执行制定的计划，恪守成功学原则；后来为老Cody尽心尽力工作，紧紧抓住机遇；战争中冲锋陷阵、功勋满身；贩卖私酒、倒卖债券（这个文里没有直说，我也不太确定，但应该是与债券相关），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他的富有与成功学所标榜的特质并没有什么关系，勤奋、自律（我觉得是带有清教徒色彩的）为他带来一场空。坐拥财富以后，他的车是黄色的，西装是粉色的，衣柜里的衬衫五颜六色，我没有从Nick的笔触中读出他因色彩而生的鄙夷，Gatsby是与沉闷古板的old money相对的鲜亮的new money，却因为品味格格不入被嘲笑。当然品味只是一个由头，Tom这样的白种上等人，看不起的多了，黑人、穷人，都是他眼中的下等人。根据心理学所说的“认知失调”，既然看不起，要使这份鄙夷与自认正直的矛盾逻辑自洽，便要从看不起的人身上找理由。品味与学历与职业只是一种由头罢了，殊不见Tom本人还“待业”呢，Nick也做债券，Tom仍是把他当作自己人。
Gatsby对Daisy的爱，看似浪漫痴情，不过是梦的一部分。当然说他从未真正爱过Daisy便是假话了，只是这份爱掺着太多与理想的“灵魂之交”无关的因素，像是建在纸牌塔上摇摇欲坠的蜃楼，稍有摇晃便消散。Nick一直很清醒地旁观着，他清楚Daisy只是Gatsby的一个梦，也有不符合梦幻的时刻。Gatsby本人仿佛也有清醒的时刻，当他对Nick说“她的嗓音里都是金钱的味道”时，他好像什么都知道。这让人回想起，Gatsby曾十七岁的自己编造的显赫身份展现给Daisy，而Daisy第一次去Gatsby家之前，Gatsby问Nick“我的房子足够富丽堂皇吗”，这可以解释为少年人的骄傲，想给心上人展现最美好的一面，可为什么美好的一面是这样的呢？为什么非要是是显赫身世与万贯家财？Gatsby当然知道Daisy喜欢的是什么，Daisy的浪漫与“金色”是金钱堆养出来的，她爱的是Gatsby的绅士（在去纽约之前，她说Gatsby像是广告里的人）、富有以及他所给予的安全感，而当一切被Tom剥去时，爱情之下的纸牌塔便塌了。但Gatsby还痴痴爱着，Daisy所拥有的一切是如此牢固，他对别的女人不屑一顾，而Daisy永远是不一样的，她是城堡里的、受众人追捧的公主，失却这两点，她也与那些Gatsby不屑一顾的姑娘别无二致了。Daisy与那Gatsby从家中望去的码头上的绿光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他们在他眼里都有巨大的魔力，是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可他们在某些人眼里“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我念着“不可惊扰的梦”时，想到了格非《隐身衣》里的一段话：“ 不论人还是事情，最好的东西往往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层，这是我们安身立命之所在……亲人之间的感情，其实是一块漂在水面上的薄冰，如果你不用棍子捅它，不用石头砸它，它还算是一块冰。可你硬是要用脚去踩一踩，看看它是否足够坚固，那它是一定会碎的。”若是Gatsby不那么“要求太多”（如Daisy所说），不去惊扰这个梦，不去踩这块薄冰，一切会如何呢？可Gatsby的体面也不过是薄冰，其下波涛暗伏，生意与爱情随时可能出错，真心朋友勉强只有一个，若一时不慎跌下去，身后再无退路。生而不同，财富再多也不能“同”。
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纽约城里，出车祸之前的那一幕。Tom、Daisy、Nike、Jordan旁若无人地从Tom与Daisy婚礼上一个莫名多出来的无名小卒，聊到一些琐事，又聊到耶鲁，而Gatsby此刻被无形遗忘、排挤。他此刻的身份是局外人，一直以来，于这群Old money而言，他都是一个局外人。这个场景在我的生活里也曾上演，作为局外人是很莫名又很无力的事，我心有戚戚。
Nick喜欢Gatsby的热情与乐观，也许是因为他本人十分悲观。他对Gatsby说：“You can’t repeat the past.”（往昔不能重现） Gatsby极力否认，结尾的那一句，“So we bo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于是我们直面急流，奋力行舟而上，又不停退回到过去）像是否认了这个观点，但悲观是同根的。前者也许在奉劝Gatsby别白费力气，后者则是与第一章遥遥呼应，世间万物循循环环无所变，犯下错的Tom与Daisy换了个地方竟能开始新的旧生活，他则兜兜转转终于又回了逃离的西部老家。
全书我最喜欢最后两章，讲Gatsby死后的事。受惠的客人不知去向、不知感恩、为再没有派对感到丧气；电话永远没有回应，旧友永远有事要忙，葬礼只有寥寥几个陌生人参加，有人念到“上帝保佑雨中的死者”，一切便落幕了。（不擅长解读意义，单纯为这种画面触动）
犹记得Gatsby隔了四年与Daisy再会那日，也是个落雨天呢。开始与结束，又是一个轮回。
上帝的形象也值得思忖，Wilson训斥Myrtle时，说上帝一直看着，而Wilson的邻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看到灰烬之谷里牌子上T. J. Eckleburg医生那荒诞的大眼睛。到底是暗指Wilson这一生的愚昧，认知有限，还是讽刺上帝不过虚假的摆设呢？
另，我没有查到Fitzgerald有宗教信仰，故而不知从宗教角度解释Gatsby的一生是否合适。他一生灵魂都在受难，巫宁坤的序言有提到这一点，只是点到即止。也许可以看作苦修，但再多磨难，他始终心中有梦（为上帝献身于浮华之美），如果是信奉苦修的宗教徒，只会倍加渴望痛苦，面对磨难始终虔诚（这个角度很牵强……）。巧合的是，梦幻破碎，信仰龟裂之时，也是他生命终结之时。
再另，苏必利尔湖，Lake Superior，直译是上等湖，当年Gatsby在这个湖旁边摸牡蛎，命运（也许是作者）开得玩笑可真恶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