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而沒有用。
錢鍾書的《圍城》,堪稱現代中文小說中最耀眼的一顆明珠,卻也是一部讓人讀完之後,既佩服又略感空虛的作品。作者以璀璨的文采、鋒利的機智,將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知識分子圈子描繪得入木三分:留洋歸來的方鴻漸,帶著一紙假文憑,在愛情、婚姻、職場與人際關係的泥沼中掙扎;周圍的人物——孫柔嘉、趙辛楣、蘇文紈、李梅亭等人——則各自展現了那個時代人文知識分子的虛榮、懦弱、算計與自欺。整部小說讀來笑聲不斷,卻又在笑聲背後隱隱透出一股蒼涼。
錢鍾書的筆力確實令人折服。他以超脫而睿智的態度,輕描淡寫地揭開知識分子圈子裡的那些瑣碎與荒謬:假學位、假風雅、假熱情、假正經,一切都像一場精心排練卻又漏洞百出的戲劇。這部小說幾乎是最早以文學形式呈現「這個世界就是個草台班子」的作品——雖然作者從未明確說出這句話,但書中到處都是這種感覺:大學像草台班子,婚姻像草台班子,連抗戰時的內地遷徙與知識分子的抱負,也都成了草台班子。讀者笑過之後,常常會心照不宣地點頭:原來那個時代如此,如今又何嘗不是?
然而,誠實地說,《圍城》的光芒更多來自遊戲般的機智,而非深沉的創作野心。錢鍾書本人並無長期從事文學創作的志向,他更像是一位學貫中西的學者,偶爾以小說為載體,展現自己的才情與洞察。這部作品的遊戲性遠多於創作性,趣味性也遠多於批判性。它並不試圖提供深刻的社會改造方案,也不打算為知識分子開出一劑救贖的良藥;它只是冷眼旁觀,然後用最優雅、最辛辣的語言,把人間的荒誕呈現出來,讓讀者自己去咀嚼。
若要給《圍城》一個總評,我會借用書中趙辛楣對方鴻漸的那句話:「有趣,而沒有用。」這句話既是對主角的考語,也幾乎成了這部小說最貼切的註腳。它有趣到讓人拍案叫絕,卻又「沒有用」到讓人讀完後不知該拿這份洞察如何安置——因為它不給答案,只給鏡子。鏡子照出了我們自身的可笑,卻也讓我們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