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析《断魂枪》
笔者认为老舍在《断魂枪》中以一种哀婉的笔调书写出了一个苍凉的故事,沙子龙和他的五虎断魂枪带有鲜明的象征意味,小说中所表现出的无可挽回的衰落感一方面蕴含着老舍先生因传统中国逐渐逝去的某种悲伤情绪,另一方面也借这一悲剧显示出相当明确且强烈的警示、唤醒意图。
小说的文眼即是开篇那句“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整个第二段描绘的正是小说的背景,在这里,“都有什么用呢;连祖先与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灵了啊!”等一系列话语将一种无可挽回的颓势加以鲜明地突出,需要注意的是,这一段中涉及到内容不仅包括以沙子龙为代表的武徒,还有代表着封建迷信的神明、风水等要素,这一切内容均宣告着传统东方文化的封建中国在西方文明狂风骤雨般地侵袭攻势下最终走向了衰亡。在这份大的背景之下,沙子龙作为传统中国习武之人的代表得到了突出。对他而言,衰落意味着往昔的峥嵘岁月一去不返,曾经的鲜衣怒马幻化成梦,而他却作为这份传统的历史遗迹留存了下来。曾经知名的镳师如今“身上放了肉”,面对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枪法他选择归于沉寂,只愿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熟习熟习他的‘五虎断魂枪’”,而在白天,在平常时日,面对那些手下创练起的少年们,他还是百般照顾尽到长者和老师的礼数,但终归不大爱管那些由“徒弟们”惹出的闲言碎语,如他自己所言,“他的世界已被狂风吹了走”。
实际上,在孙老者没出现之前,沙子龙的形象已经大致定型。他并非甘心于自己的衰落,反倒是心中仍保留着当年的那份傲气和自尊;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顺从了大势,认定自己一身功夫已不负当年之用,时代的巨大变革消解了他这种人最后的用武之地。由此可以看出,沙子龙身上所蕴含的悲剧气质并非由于他个人的原因,而是来自迅速更迭的时代,而他也并非自甘沉沦,相反,他只是把那个已知不可避免将要衰亡的自己给强行压抑了下去,他在人前表现出的那种看似豁然和随和的态度实际上暗含着他内心的痛苦和不甘。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在面对这种不甘时选取的却是消极的态度,或者说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就使得他的形象和行为具有更为深刻地寓意。在这个层面上看,沙子龙的失去选择能力实际上具有相当的普遍性,他的遭遇和处境不止代表着面临西方文化全面进入中国时的武行人士的遭遇和处境,而且代表着中国封建社会中许许多多类似于武行人士的平凡者所面临的困境,作为传统一环的他们在面对新世界时只剩下了被抛弃这唯一的选项,在这个意义上,笔者认为老舍所表露出的伤感就并非对传统故往的伤感,或许他更多地是对这些无法从传统中解绑出来的普通人的遭遇而感到悲哀。从另一个角度看,倘若将《断魂枪》亦视为对五四反思的一个结果,那么沙子龙这一形象似乎还具有另一重内涵。我们知道新文化运动的重要议题在于破旧立新,强调对一切守旧的完全否定所带来的问题是某种过度性和片面性,作为武行人士的沙子龙自然也处于要被破除者之中。然而以他为代表的这一类人却只能以新文化运动者眼中的“旧”在社会中求取生存,当这种生存的唯一来源被某种不容置疑的声音要求打倒,他们便之只能面对生存的困境而感到深深的无力,曾经所热爱的功夫便只能成为某种支持自己的精神食粮,在小说中,沙子龙正成为了后者,而他的徒弟们则成为了前者。
如果说小说的悲伤情绪是针对这些普通百姓而言的,那么老舍所意欲警示和唤醒的也正是他们。可以说王三胜与孙老者与沙子龙一样,同样具有极强的典型性,他们分别代表着另外两类习武之人:前者自私自利带有某种市侩的气质,他虽习武但其目的则是为了能够赢得脸面和实际的利益;后者则是纯粹热爱武术之人,他的行为并非出于世俗功利目的,也不会由于世道的改变而改变自己对待武术的态度,因而他更显纯粹,这两种人在老舍四十年代创作的《五虎断魂枪》中得到了更为明显和完整地展现。老舍的批判意识正是通过三人的故事得以展现。孙老者虽然同样武艺高超,但他的不问世事的态度无疑在老舍那里并非是值得赞颂的存在,他的出现和离去都十分迅速,毫不拖泥带水,但也因此显得不切实际和缺少人情味。王三胜则更显得两面三刀,他既缺乏担当意识也缺乏正直感,他对待沙子龙的态度完全取决于他是否能给自己带来好处,当沙子龙不愿为他报仇,他便带头造谣污蔑自己的“师父”,老舍对他的书写无疑带有批判性,这一形象在后来戏剧中的李昌元身上得到更为充分的体现。通过孙王二人的一番闹腾,沙子龙的名号倒了,从开篇时的名扬西北到现在的被人遗忘,似乎正象征着传统从显扬到被人遗弃的过程,而小说的悲凉氛围正表现着老舍对这种现象的忧虑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