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保护

对于人类这个唯一懂得讲述的生物来说，什么是值得被反复讲述的？对于人类的无知来说，他感到最无知难解的是什么呢？或许就是“爱”这种东西吧。爱是没有参与就不应随意置词的东西，但体验着爱、经历过爱的人却又不能把它说清楚；那些正在爱中的人会像凯西·保罗在十九岁那年落在爱的罗网中那样，用一些具体行动的类比或者较为夸张的比喻来说明处于爱中的感受。

当保罗在晚年回忆这一件爱情故事，他认定唯有爱才是唯一的故事。对于十九岁时的自己如何看待爱情，保罗说：“ ‘理解’爱是之后的事，‘理解’爱是趋向于讲求实际，‘理解’爱是为了激情已退的时刻。”这本爱情回忆录就是以这样一种有些叛逆的姿态去哀伤地讲述，在这种哀伤之中，时刻弥漫着预言的味道，这种味道是苍老的灵魂所熟悉的。

但保罗并不是那种比其他人更快老去的人。他是——虽然不是始终——不愿悬在英国式的寂静中绝望下去的那种人，当同龄人默然接受了社会的规训与成人生活的安排之时，他依然在爱中浮沉。何以如此，是因为爱人。保罗的爱人已经年过四十，却依然拥有纯真的灵魂。在保罗看来是这样。即使这样的灵魂在成人生活中被判定为愚笨与不负责任。

对于父母辈生活方式的不屑以及另一个纯真的灵魂，再加上一些爱情，或许还应该把惊世的年龄差也算上，看起来似乎可以抵抗整个世界。但世界不同于现实。当看到年轻的恋人暂时超越时间，保罗会说什么呢：“我想保护他们免受世人的伤害，保护他们别相互折磨。”阅读、观察足够多的我们自然也可以做出同样的预言，爱与折磨是前后脚进家门的，爱得越激烈，折磨便更难以平息。

讲述爱情的优秀作品不会停留在相爱之中，讲述者一定会努力探究两个人是如何从相爱走向折磨的，以及爱是如何崩溃并且长留。如果没有折磨，要么是因为爱得不够，就像保罗开始所说的爱与痛苦是正比例关系那样，要么是因为爱中的两个人足够明智地避免了绝大多数折磨的形式。然而，在这种避免使得生活能够平静地流淌下去的同时，也将不可避免地将一些生活的重要形式抛上岸边。换句话说，保罗所感受到或者说保罗能够感受到爱的痛苦正是起于对世俗的种种鄙视，而世俗生活的种种不成文规则却是将“每个人心中的恐慌”保护起来并使之自我消化的有效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