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或记忆的谜,K.J.帕克的魔法

浴紫而生 : K. J. 帕克短篇小说集Ⅱ - Review

K.J.帕克有着多重身份。应该说K.J.帕克这个名字是他的身份之一,他用这个身份写作奇幻小说,而用他的本名发表历史小说。很久之后,人们才知道K.J.帕克到底是谁。就像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不同身份之谜一样,K.J.帕克在他的小说里,起码是这本《浴紫而生》集子里的小说中,也设置了一个又一个的身份之谜。

使我注意到这点的并不是由于他的众多异名——要知道以不同身份游走在不同风格间的写作者大有人在——而是由于这些小说中经常出现兄弟关系,但并不明确地描述他们。在这些小说中兄弟关系开始看起来都无关紧要,然而却伏线千里,在故事快要结尾的时候给予人物某些行为的动机,或者补上世界架构的一节,使故事完整起来。

我不太同意印在书的封底上《浴紫而生》的宣传语:“乞丐做皇帝?不,这是路人混混翻身做主角。”这篇故事并非这样轻佻——或许营销知道人们期待着什么吧——它表现出一种命运的不可抗拒,或者说帕克继承了这样一种古老的预言法则。就像出身高贵的俄底浦斯最终还是回到了底比斯,《浴紫而生》中的“我”同样出身高贵(尽管没落),在命运的巧合下回到了故国,成为皇帝。只是在这里没有预言。

替身的故事有很多,但帕克这篇使人兴味盎然的原因一方面在于主角是个丝绸盗贼——这样的偷盗兴趣,想起恰佩克的《一个地毯爱好者的烦恼》了吗,这可称之为雅贼吧,但这还不够,真正使这故事超出替身的双簧或魔法流俗的便是这其中的命运的不可抗力。说到魔法,帕克的作品虽然被称为是奇幻小说,但在这片信仰无敌骄阳的世界里,魔法却并不存在,在不同的篇目里,叙述者都曾否定过魔法。但帕克长于不确定的叙述,我们是否可以相信这样的说法呢?

在《浴紫而生》故事的结束,“我”最终继承了哥哥的皇位,并且与少年时代的爱人相约出逃。但在叙述的结尾处,叙述者说了一段关于辨别真相的话,他的经验是“你越努力,失败越多”,而他也提示你“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在叙述者的言之凿凿却欲盖弥彰还有他们共同的善于回忆——或者善于制造回忆、故事的扑朔迷离,以及写作者的结构控制中,这些故事的深度反而就在于表面。

这本书几乎都是替身的故事。《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死去的父亲的亡魂想要占据“我”的躯壳,他认为“我”在浪费才华与生命;《鸣唱的小代价》里,“我”是一个因着另一个远超于我天才对“我”创作模式的模仿而达到声名之巅的音乐家,从而进入更高的创作阶段。然而,在天才与庸才之间,到底是“我”占据了那个天才的位置,还是那个天才曾经占据了“我”的模式?《规则》这篇的原型更为常见,它是一个古老的关于有些人会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的故事,那个剧作家或许就是莎士比亚。这是一个非常震撼的故事,它的替身之处不在于灵魂,而在于天堂与地狱才互为替身。《栖息之所》可以说是古老的变形故事,在帕克的处理下,叙述者的记忆与经验使这个古老的故事焕然一新。

《最后的证人》中“我”拥有与《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中主角类似的能力,都可以察看别人的记忆,只是在《最后的证人》中,“我”还可以拿走别人的记忆,这带来的问题便是关于主体性的问题。如果说构成我们的是记忆,那么当一个人拥有他人的记忆,这些记忆是如此地真切,那么到底哪些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那些属于别人的记忆难道就不属于我们吗?我们因为有记忆才能确定我们过去经历过某些事,换言之,我们无法回到过去,只有记忆才可说是真实的。

这个世界或许没有魔法,但记忆正是这个世界的魔法。魔法并不是必然性的东西,它是或然性的。这里的所有故事都涉及到大量的回忆,由回忆构筑出这些精彩的故事,然而也正是在这样极度的不确定叙述下,帕克为我们讲述了一个个有关爱、有关恨、有关生存的故事。这就是K.J.帕克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