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以此片,獻給台灣」
拉進度條拉完了整部劇,大體脈絡和主要人物還是有所掌握的,並且細看了想看的人物和情節。這一方面是因為想要儘快結束追劇生活,隨著年齡的增長已經無法做到每天兩集慢慢欣賞了,另一方面確實也是缺乏耐心,逐漸脫離藝術鑑賞而轉向對情節推進的追求。總之已經回不到過去純粹的追劇體驗,更多的還是給予情節、人物與主旨的分析感悟。
主要人物: 林春梅;趙寬美 林俊彥;莊和泰;宮本剛 中村公平 其他人物: 林慶堂 小野部長 趙榮三
幾條線索: 春梅的成長:堅強與勇敢 知識分子:革命、理想、反殖民、工農權益 台日關係(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互動關係):仇恨與牽連 愛情:哥哥;阿泰;澤尤西
一、春梅的成長:女性成長史
阿爸的囑託、宮本的希望,歷經種種,顛沛流離,展現出堅毅勇敢又十分善良的形象
二、俊彥的蛻變:知識分子的心靈轉變
日本讀書時充滿理想又不失少年氣,活潑可愛,少年心性;畢業後積極參加革命活動,將家庭羈絆、兒女情長置之度外;同志紛紛被捕殺,為了躲避中村的追殺,被父親送往上海,結實大陸知識分子,度過三年時光,回到台灣後更加成熟;在革命事業與家庭(愛情)中糾結掙扎,最終在春梅的寬慰下選擇與春梅在一起(如果在此時結局亦不錯);誤以為春梅受其牽連而死,對革命運動心灰意冷,終日消沈,稀裡糊塗地與寬美結婚;在春梅回到北門莊後,陷入與春梅、寬美三角關係的煩惱中;寬美意外死亡,自己被陷害入獄,度過十年鐵窗生活,獄中得知母親去世之消息;出獄後一心想找中村報仇,與春梅的關係亦無法恢復到從前,成為一種一般意義上的兄妹關係;在宮本的開導下正視自己對中村的仇恨,沒有選擇開槍殺死他,終究不離醫生本性(救人而非殺人);日本投降,中村自殺前兩人的對峙,內涵豐富;此後在台大醫院工作,一心學術,不再過問政治,背後是否受二二八等事件的影響,不得而知。 知識分子的思想演變過程。從革命熱血到理性平和,從一心復仇到審視仇恨本身,從理想高漲到脫身遠離,其間展現出革命與人性、「大家」與「小家」之間的張力,也體現出知識分子如何面對政治、參與政治、反思政治,但也許他們真的不適合亦無法參透政治,於是選擇及時脫身,背後有幾分歷經世事後的滄桑與明達。
三、殖民關係:國族之異與人性之同
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關係在歷史學上也是一個很值得探究的問題。在中國,由於殖民歷史,香港與英國、台灣與日本的關係都很複雜,很多東西的影響甚至延續到現今。殖民者當然具有壓迫屬性,但對於殖民地人民來說,在與殖民者的長期接觸中所暴露出來的必定不只是殖民自帶的壓迫與剝削,還有人性的溫存與善意。前者是軍國主義政府為主體的殖民者,後者則是作為一個個「個體」的「日本人」。當然,個體日本人對台灣人的歧視與壓迫當然也是存在的,但這具有個體差異性。如中村等人當然是極端地追求血統之純正與帝國大夢,但也存在小野、宮本等公正善良、平等待人,甚至對帝國政策有所質疑、難以認同的日本人,而即便如中村,依舊對寬美展現出溫暖與善良的一面。所以台日的相處,一方面自然是殖民與反殖民的革命鬥爭,另一方面也有普通個體之間日常接觸、緊密連結的個人關係,兩者是並存的。再加上殖民統治亦有建設性的一面,這就導致了如今台灣社會對於日本的記憶與情感的複雜性。 日本投降,台灣光復。引起台灣人民對日本人的報復性行為,毆打日本人、搶走財物等現象亦隨之出現。這一點一方面是可以理解的,對於長期處於低人一等地位的台灣人而言,這宗報復心理屬於人之常情。另一方面,這也破壞了法治,導致社會的動盪,並且是對個體生命、人權的踐踏。兩者都關乎人性,本於人性,此間張力,值得深思。正如小野向希望找中村報仇的台灣百姓下跪時所言,動用私刑「不但無法化解仇恨,還會讓仇恨越來越深。戰爭已經結束了,但是社會的安定還是要維持,不然真正的和平不會到來」。林俊彥告誡民眾區分政府與個人的責任,而其對「報仇」的理解,也隨著閱歷的增加而變得更加深入,最終他選擇丟下中村遞來的槍,轉身而去。 聯繫後來的歷史,「祖國」派來接收之人似乎不如預期,「光復」的揚眉吐氣逐漸被失望取代,「二二八」擊碎了許多人長期堅守的認同。龍應台在《大江大海1949》中提到,對國民政府失望的台灣人重新拉起日本旗,唱起日本歌。而那些與日本人血戰八年,剛剛從戰場上下來便一路坐船顛簸來台負責接收的士兵,對此自然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衝突便由此產生。換位思考,似乎都可以理解。這種省籍矛盾與認同問題,在台灣社會一直延續至今。 《春梅》塑造了「日本人」群像,宮本不認同軍隊中的許多事而選擇退伍,成為一名極具良知與責任感的商人,並且早就預見到日本帝國主義政策的失敗。小野為人公正,堅守指責,又不乏反思。在日本失敗後選擇全身而退,辭去法務部部長職務,成為小學地理老師,確有古之俠客之風。「反戰」主題下,身處異鄉的侵略者、佔領者自然會想家。在海邊,日本逃兵望著回不去的故鄉,扣動扳機結束自己的生命;奈良的櫻花是最美的,因為那是家鄉,最終帝國夢破裂,中村唱著《君之代》,看著仇敵的背影,舉槍自盡。
四、愛情——「咱的故事到底走去叨位」
中村與寬美的故事,在彼此的關心與克制中,靜靜展開又悄然終止。他們給予彼此善意和溫暖。這對於寬美來說或許是常態,但對於在那個高壓、異態與扭曲的環境中成長的中村而言,寬美帶給他此前從未有過的人性的美好。這種美好漸漸融化了他內心的寒冰,也讓人看到他只是帝國機器中冷酷無情的「特高」,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人性的光輝與偉大,似乎要超越身分、階層、國族及一切宏大的「帝國」大夢。然而,這終究未能實現。因為中村的特高身分,寬美選擇切斷與他的關係,和不愛自己的俊彥在一起。最終,寬美的生命,在混亂中戛然而止。中村方才開啟的內心之門,是否也隨之緩緩合上?如果寬美還在,他最後還會選擇為了所謂軍國信仰自盡嗎?若有來世,沒有「軍國」狂熱,沒有「帝國」大夢,沒有侵略與戰爭,他們當然會再做朋友,或者,不止是朋友。 「你如果不是特高⋯⋯」「我們下輩子再做朋友」。這輩子,寬美是中村唯一的朋友。 你送他的那盆門內竹最終枯死,但他每年都會在你的墓前放一盆鬱鬱蔥蔥、充滿活力的門內竹。
春梅與俊彥、阿泰、澤尤西三人的感情線中,春梅一直把阿泰當成朋友,阿泰確實也一直陪伴著春梅,到後來開救濟院也是如此。所以重點分析春梅與俊彥和澤尤西。 春梅與俊彥本來確實能在一起,但確實是因為命運的因緣際會,經歷了寬美的事之後,兩個道德感都很高的人,不可能再回到過去。再加之春梅遇見了宮本剛。 宮本剛和林俊彥的婚姻觀不同,導致他們的行為和命運不同。澤尤西認為婚姻一定要是和真正愛的人結婚,並且有勇氣去抗爭包辦婚姻,提出和春梅一起私奔。林俊彥對寬美心存感激,然後在外界的推動下,稀裏糊塗,半推半就地娶了仰慕自己的寬美。但其實並不愛她。(真正愛寬美的是中村!)所以當重逢時,林俊彥和春梅已經永遠錯過,同時傷害了兩個人。 而宮本剛和春梅則是,「我聽聞你始終一個人」。十年又十年,「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你」,默默堅守,但又不是強佔,而是希望對方過得好,便心滿意足了。因此,當澤尤西得知自己要被遣返,且不知何時才能回臺灣時,他讓春梅不要再等他,並祝願其幸福快樂。十幾年過去了,他認為春梅一定有了自己的生活,因此不希望去打擾她,得知她過得很好,便默默離開。而春梅也一直在等待喜歡的人。兩個執著的人,當緣分到來時,再次相遇,終於修成正果。 金庸先生說的對,無緣是果而不是因。林俊彥和春梅是缺一些緣分,但也和他的感情觀有關。宮本和春梅說有緣也有緣,從小時候相遇互贈禮物,到救命之恩與三年管家,再到甘蔗園偶遇,直至最後飛機延誤再次相遇。說無緣倒也無緣,總是錯過一個又一個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但宮本對情感的執著,促使其最終得以和春梅在一起。
五、關於獲獎問題——《春梅》與《一把青》
台灣網友多吐槽《春梅》沒有被提名任何獎項,與小馬哥執政有關。這種說法的可信度待考。不過同時期的另一部作品《一把青》確實很好,在一定程度上沖淡了《春梅》的熱度也是可想而知的。《春梅》的情節設計確實有太多戲劇性,諸如很多陰差陽錯的巧合,以及春梅的失憶等等,在年代劇/歷史劇之外還有一些基本劇情劇的成分。但《一把青》更多的還是基於大時代中的普通故事,情節沒有太多戲劇巧合,只是當時無數普通人生活中的一部分。比如內戰當然造成很多生離死別,1949年大江大海的顛沛流離,來到台灣的外省人偷偷給家裡寫信,參加「黑蝙蝠中隊」的飛行員,流落他鄉的「酒吧女」,還有「白色恐怖」下個體生活日常等。《一把青》是很好的劇,可惜我沒有完整看完的勇氣。不敢看內戰的爆發,不忍看同胞相殘,無法面對大江大海的流離,感傷於那越不過的海峽,回不去的故鄉…… 當然,《春梅》和《一把青》都是基於人性的很好的歷史劇。「謹以此片,獻給臺灣。」一部講述的是日據時期本省人的遭際,一部描繪了外省人如何在時代悲劇下來到臺灣。一部以日本投降作結,是勝利的悲歌,相守十餘年,有情人終成眷屬;另一部以日本投降開端,是悲劇的展開,戰亂與敵視,造成了無數生離死別。但兩者都講述了大時代中的個體,特殊中的永恆,國族、立場與人性,都展現了如今的臺灣何以形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