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记忆的暗处,“有谁在哪里吗?”

爱 - Review

读到一半的时候意识到,杜拉斯写的,或许是“记忆”本身。

远离城市人烟的海滩、孤零零的旅馆,旅行者、坐在海边的男人、孕育孩子的女人;光、声音、海浪声、雾气、沙子、风、走来走去的男人的脚步声、远处城市的喧嚣声、女人的呻吟……这是“沙塔拉”,混沌的非线性时间的叠置空间,却是每个人一生中数次误闯、追寻、流连的“记忆”之所。那里有每一个前去那里的人想要追寻的东西,是一个答案,一片记忆,是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

在记忆的暗处,“有谁在哪里吗?” 远处海滩边,“是谁在轻声叹气?”

“记忆”之所——那个由于模糊不清而将一切都命名为“沙塔拉”的地方,等待着旅人进入。不断变形的封闭三角,总是这样,有一个角偏离它原先的距离,有新的旅行者进入了。

旅行者总是在无意识中开始旅行,停下来回望四顾却发现总在沙塔拉打转。围困在记忆高墙,在沙塔拉,总有人在说话、提问。海边,有个声音存在,作答,陪伴因海风而眩晕的旅人。

在有住家的房门前,一个女人在笑——笑声轻快、短促。门开了,“……您找谁呢?你要做什么?”

想要追溯记忆总是很难,就像做过的梦,一睁眼就立马忘记了。背离城市,到了火车也到不了的沙塔拉,张大眼睛不放过进入眼帘的一丝风、雾、雨、沙,记忆中的光还能记起来吗?眼睛是睁开了,但却视而不见,什么也没有认出,然后又闭上了,回到了黑暗之中。有镜子,也已经黯淡无光。忽然,朦朦胧胧,影影绰绰之间,他看到了。里面的人也认出他了。

“你回来了……” “对,从我年轻的时候我就没有回去过。”

记忆的外在空间,沙塔拉,一扇门锁住了,一位穿制服的人。“能为您效劳吗?”“舞厅,在哪边?”“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给您打开看。”旅行者进了门。

一个男人在敲门,有个声音,对着扣开它的大门的那位年轻男人响起,说的却是和他有关的另一趟旅行:“一个女人带着她的孩子来过。”

前往沙塔拉的旅行是一次爱的体验,是在混沌生命存在中,一次连接记忆,与之重新照面的神谕般的愉悦。这种愉悦,在宁芙,一位经由观看图像才可被唤醒的记忆女神那里,也出现过。只是杜拉斯更愿意继承米什莱式的“通灵”能力,她笔下的内在记忆图谱,是由无数微小的自然万物组织拼贴起来的,远远望去看似静止如画,走进一看却是鲜活的,还散发着过去沁人心脾的气味。杜拉斯给出了讯号,若要寻找过去的记忆,这些气味便是开启大门的最灵敏的钥匙。然后,沙塔拉的居民出现了,突然就在那儿了,从海边的洞穴、石头中冒出来了。旅人的记忆复活了。在“沙塔拉”,每一次细微的风吹草动背后,都是记忆、历史和爱的经验,尽管爱在此处很可能是缺失的:“我什么也看不见”,“我记不起来了”。

爱与记忆之外,“沙塔拉”或许还意味着世间万物“写作”的初始和终结之处。杜拉斯曾在晚年对朋友说,她本应以这本书开始,再以这本书结束的。是,在杜拉斯看来,苍蝇在写作,蚂蚁在写作,每个人无时不刻都在写,从无到有,从丰饶到毁灭。为了写,每个人一生中都必须数次只身前往“沙塔拉”,只为觅得一丝光线、声音、雾气,又太惧怕遗忘,只觅得一点模糊的影子便匆匆起身返回,从光线的发生处起笔,写下一小段历史和故事。

又及,将《爱》放在杜拉斯的小说系列中来看,杜拉斯曾暗示《爱》并非孤立的文本,可与其”印度系列“中的《劳儿之劫》、《副领事》以及《印度之歌》、《恒河女》联系起来解读,参见译者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