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雅,满载未知之物的噩梦”

戈雅:两个世界的摆渡人 - Review

看完这本介绍弗朗西斯科·德·戈雅和他的画作的书,我觉得这本书的副标题起得真是太好了:两个世界的摆渡人!而我也正是因为这个名字勾起了好奇心。摆渡,这个词让我想起希腊神话里的冥河舟子卡戎,那个将死者的灵魂渡往冥界的角色。

不过这本书封面和封底的选图却似乎没有显示出这个标题的味道来。封面选的是《穿衣的玛哈》,这是他的名作,与此对应的还有一幅《裸体的玛哈》。两幅作品均大约创作于1800年左右。而这两幅作品也曾由于“有伤风化”这样可笑的理由被宗教裁判所没收。


封底的三幅选图分别是致敬委拉斯开兹的《卡洛斯四世一家》、《稻草人》,这两幅在书中都归于“一位入世的画家”一节,以及戈雅初出茅庐时为阿尔塔米拉伯爵的小儿子所做的肖像画。

可以说封面与封底的选图都集中在书中所划分的戈雅艺术生命的前两部分。而最后的“晚年时光”的作品与此前的作品对照却是最能体现副标题“两个世界的摆渡人”的内容的。况且选取的作品均是油彩画,没有展现出戈雅艺术生涯中更为深刻、令人惊惧的蚀刻版画等。

但从封面封底所选用的画上我们也能看出戈雅所摆渡的两个世界内涵之一。《卡洛斯四世一家》是作为宫廷画家的戈雅所作,体现着当时的西班牙政治力量和皇室的傲慢心态。与此相对的则是《稻草人》的主题,它描绘了西班牙孩童们喜爱的一种游戏。

游戏的自由与政治的紧张形成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对比,然而戈雅选择这一游戏入画,或许又是在借机暗讽卡洛斯四世上位之后对于前皇自由派改革倾向的否定,以及由此所造成的政局动荡。戈雅就是这样游走在两个世界间,借画摆渡不同的世界。


这样的对于不同世界、相反世界的关注不只是出于政治缘故,其实是一直存在于戈雅的作品中的。

作为宫廷画家的戈雅最先接触的是卡洛斯三世这位雄心勃勃地带着西班牙迈入现代化的开明君主。沐浴在自由主义的气息中,戈雅不由得关注着那些底层民众和普通人的生活,将他们画进自己的作品中。表现他们的生存之艰,表现他们的快乐与幸福。比如在《葡萄收获季》清澈而明亮的配色、自由而轻盈的笔触中,“在逐渐衰落的‘旧制度’社会中显现着活力与优雅的印记。”

我们可以模仿狄更斯《双城记》的开头来描述戈雅所生活的年代,那是一个自由而保守的年代,是一个理性而野蛮的年代,是一个统一了双重对立的年代。启蒙的大幕也将落下,艺术家的敏锐直觉使戈雅早就感受到了理性中的非理性。

1800年,西班牙还未陷入战争,戈雅就创作了一幅叫做《食人者瓜分尸体》的令人感到恐怖的木板油彩画。画面的左侧大量留白,在右侧,人类分食着自己的伙伴们的尸体,他们赤身裸体,漂亮的衣服胡乱地扔在一边。简直是噩梦一般的画作。

再往前三年,戈雅创作了一幅《理性入睡,催生梦魔》的蚀刻画。这幅画或许表现了睡眠时理性思维暂时停止之后便是梦魇开始之时,也许还表现了失去理性的危害性。然而画面所传达的出的视觉形态却诱导着非理性的出现。戈雅便是在这样的理性又野蛮的时代做着一个摆渡人。


就如他那幅中年时期的《画室中的自画像》所呈现的那样,他便是这样一个立于光与暗之间的摆渡者。像伦勃朗那样,他的肖像画人物画也呈现出强烈的明暗对比,甚至让人感觉画中的人物仿佛便是从永恒的黑暗中走到台前来的。而那幅《逮捕基督》,却像是台前的人因为干了这样一件恶事,便要赶快消失在黑暗中去似的。

至于那些战争中与战后所做的画,更是显现出艺术家穿梭于双重世界的强烈印记:一个是现实的世界,一个是梦魇的世界。而这两个世界却彼此反映着,直教人难以分辨谁是谁的映像。尤其是在《梦呓》系列中,怪异的形象,可怖的人物表情,无不令人联想起那个血流满地的过去,以及独裁者费迪南七世的恐怖现实。从这样的现实里,戈雅,生出了“满载未知之物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