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并不是随身携带的避难所
人们谈起阅读的时候常常说,阅读是对抗平庸生活的利器,或者引用毛姆那句“阅读是一所随身携带的避难所”。这么说其实是不敢跨进生活的河流,却还有些余念,未老先衰,心有不甘。要么就是,内心过于空虚,精神上彷徨,想要用阅读来填补一番。阅读的目的倘若是这样,便是在隔岸观火了。即使可以洞若观火,却始终与现实差了一层。避难所,不过是一个乌龟壳罢了。对抗平庸生活,看看冒险的电影不是更好吗?

“如何面对现实生活,如何发掘书写生活中的崇高和力量,如何面对现实中的幽暗和苦闷?”李伟长在《福楼拜的鹦鹉》这篇阅读随笔中如此发问。“得忠于某些事实,忠于某些情感,也忠于幽暗的自己,从而找到孤独个体与现实生活相连接的通道。”
如果我们仅仅把一部作品当成一个投射情感的样本,当成一个避风港,恐怕是无法发现一只鹦鹉是如何成为探索福楼拜心灵世界与小说技术的钥匙的。“一个细节对一个作家的重要性,在不同作品中的反映完全不一样。”细节,往往就是作家联系起他自己和他的时代、他的现实以及读者的现实与生活的媒介。作者认为,即使是在传记作品中,细节也足够重要,它的重要不在于它一定得是真实的,而是“今天读起来,它们依然足够有趣。”
在《钱德勒的自尊》这篇文章中,李伟长自陈是一个“近乎歇斯底里的细节主义者,几乎忘记了小说讲了怎样的案件故事,却记住了小说主角马洛遭遇的一段爱情。”的确,我也没记住马洛办的案子,但我却对他这个人有很深刻的印象,也记得他有一段短暂的值得回忆的爱情。但“细节主义者”显然看到更多。他看到了钱德勒对于细节的自我解说,“他真正迷恋的正是这些充满张力的瞬间,不是短暂的瞬间,应该是那漫长的瞬间。”而这,却是一般读者所忽略的。可这之所以被忽略,不正是由于我们自身迟钝地感知着我们的现实吗?
人们常常用“虚构”与“非虚构”来对书籍的真实性进行评价与分类,显然这是因为人们对“真实”有着不同的理解。似乎只有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人物具有真名实姓的事情才是真实的,而小说家所写的仅仅是在他们脑海中构想的,所以就不是真实的。然而,“记忆,创作之源,尤其是那些被锁在心底洗刷无数遍的记忆,那些被历史和人们以往的事与人,唤醒他们,召回他们,以文字为他们塑形,正是作家的价值所在。”真实,不仅仅是一种想要努力达到的客观陈述,更应该是每个个体对一件事、一个人最深的记忆与最独特的表达。只有如此,阅读的人才能获得真正反哺现实的能力。
这本书所收的文章,几乎都以“出生入死的桑塔格”或“奈保尔的嘴”这样的形式来命名,在这些文章中,李伟长道出了每个作家其作品与生命中最核心的东西,它或许是坚固的,但也是柔软的;它是理解他们的一把钥匙,李伟长把它交给了读者。

唯一一篇略显奇特的是《我见犹怜》,它是趣味性的,无关乎作家,而是一篇阅读《害羞的屁股——有关臀部的历史》的随笔。看起来似乎与其他文章的格调并不协调,与“未被摧毁的生活”无关,但这正流露出作者的趣味,反而使读者觉得更亲切。这也正是一种作者的现实。它不像其他的评论作品,只有冷静的理论分析,而是有着作者自己的志趣与趣味在其中。这一点,在本书中其他文章中也有迹可寻。
《我们村的凯鲁亚克》中,作者将自己的叔叔,一个总是外出的老单身汉比作《在路上》中的迪安,他们有着相同的灵魂。“所有不断地上路,与其说是寻找安慰与希望,不如说是逃避现实和日常。”读到这里,我想起那些在《一千零一夜》里和其他民间传说中的常有的主人公不断出海的故事。显然,从古到今,人们都有着同样上路的渴望,只是,传说故事里不会将那种渴望的心理告诉我们。
“伟长的阅读随笔里有伟长,他才写得好,我读得兴致盎然。”张新颖的序言中如是说。反过来想,那些阅读后所深深留下的东西,一定会反哺到读者的现实。这些东西一定是与一个人的生命经验相关、共鸣的,会引起他的联想与想象,直至进入他的生命之中。
阅读并不是给自己寻找避难所,而是发现洞穴,走进洞穴,当我们终于联结起自己的现实之后,再走出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