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群中的蚂蚁》:“不可接触者”的苦难与心灵
《象群中的蚂蚁》是一部印度的不可接触者家庭的口述史,一部印度底层种姓的革命史诗,也是一个不可接触者家庭在现代印度形成过程中动荡的生存史诗。
不可接触者是印度四大种姓之外的被称为“贱民”的人,其内部也分为多个种姓,四大种姓认为触碰贱民会给自己带来污染,所以又称其为“不可接触者”。他们世代从事“低贱”的工作,食不果腹,常常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在印度,种姓就如同肤色一般能够被看见,一个人的生活就是他的种姓,他的种姓即他的生活。
作者苏迦塔正是出生于这样一个不可接触者的家庭,对于印度底层“贱民”的苦难与残酷从小便有深刻的感受。作者提到,在她很小的时候,三个孩子与母亲生活在一间租住的小房间里,房间的前院有很多绿树,“在阳光下给予了这座房子荫庇”。然而正是这种美好的荫庇却也带给他们无法通过改造环境只能通过逃离来解决的难题。
这个难题不是由于卫生状况导致他们屡屡生病只能搬到干净的地方去,而是这些树恰好是一些猴子的领地。当苏迦塔他们生活在这里的时候,猴子们常常来抢夺他们的食物,破坏他们的生活。对此他们毫无办法,“没有人能阻止它们”,因为在印度神话中有一位猴神,猴子也被慎重对待。
这就像是一种不可接触者的生活的隐喻,他们的生活中存在着种种来自于古老传统的偏见,以及难以与之抵抗的禁锢。种姓制这座金字塔从上往下,偏见与禁锢逐渐加强,最底层的人是最不自由的。而女性又是最受压迫的存在。
作者的母亲有两个哥哥,大哥从11岁就开始参与政治运动,他有过人的天资,接受高等教育,为共产主义理想而奋斗,是一位富有魅力的革命者。在苏迦塔的母亲求学阶段,他经常鼓励和帮助她学习,向她讲解世界文学与政治学,鼓励她去参加社会活动。尽管如此,他却也认可传统的对于女性贞洁的偏见,虽然这可以看作是对妹妹的保护,但采取的暴力手段却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作为要求所有阶级一样平等的革命者的大哥,也有“现实”的一面,这现实的一面体现出古老偏见的力量。大哥结婚之前要求未婚妻必须照顾自己一家人。在印度,女性经常承担着非常繁重的家庭责任,如果那些可以称为责任而不是奴隶般的劳作的话。结婚后,他们接连生了四个小孩,然而他也并未负担过多少父亲的责任,抚养孩子的大小事宜和照顾家中兄弟与父亲的事情几乎都是妻子完成。他在诗歌与政治运动上的热情,并未分给自己的家庭。
因为他的热忱,这一家也被拖入了政治中,一家的收入时断时续。在作者的母亲毕业后,他们一家就靠着她的收入生活。虽然拥有两个硕士学位,可是社会对于不可接触者、尤其是女性的恶意,却使她只能做一些临时的、替补的工作。这一家在这一段时间就是靠压榨她而生活下去,她的工资悉数上交,而与他们交往的人们却还以她的名义在酒店赊账。
可是,兄长对于她来说就像父亲一样,要如何才能结束这样的境况呢?虽然她曾经看到有女性一辈子未婚,将自己的生命奉献学术,心中认可这种理想。然而现实情况却让她觉得,要离开这样的生活,也许只有结婚一途。终于结婚了,可婚姻也是由哥哥们(间接)促成的。
那场婚姻可以说纯粹是一场骗局,她的丈夫一贫如洗,脑袋里只有英语的漂亮发音和现代诗歌,对于家务一窍不通,时时在他那嫉妒的、传统的母亲面前屈服,表现出所谓的男子气概。而高等教育给他的高品味的喝茶抽烟的习惯,还将这个家庭的经济状况拖进深渊。“他(作者的父亲)站在那儿,就像一头喷火的巨龙。”“孩子的祖母冷眼旁观,满怀着对他儿子展现出来的男子气概的骄傲之情。”“大人们忙得很,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一个(母亲)在逃命,一个(父亲)在试着杀人,第三个(祖母)在旁观这场狩猎。”
然而这些都是被平静、明晰、简洁的语句写就的,主要材料的来源是由作者的母亲和舅舅在晚年所讲述。这并不是一份研究后的抽象概括,而是将真实的故事如实地呈现。在这种呈现中,通过这个家庭与其他周围人群的互动,勾勒出不可接触者这一种姓阶级的残酷生活,同时,也展现出那种历经磨难然而依然坚韧的心灵。
这种心灵不是由于苦难而来,而是先于苦难存在。然而大多数人在苦难面前早早地败下阵来,比如作者的祖母,让禁锢与偏见控制了自己,顺从现实,继续将偏见与禁锢展现;比如母亲的二哥,尽管也读书、接受教育,却认为女性天生就是放荡的,终于变成一个视女性为玩物的酒鬼。这样被偏见所控制的人们在书中还有很多。但是继续保持着的却无一不是来自像作者的母亲曾经所在的家庭。尽管身处泥潭,祖母依然坚持实现女儿死前的遗愿——让孩子们受教育,而父亲尽管缺位一时,却也拼尽全力弥补曾经的缺失,同时不让他们在童年过早地发现自身的阶级,不被偏见过早地洗脑。这样的成长环境,的确塑造并且保持了面对苦难的坚韧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