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连十四迁就人类，而这本书或许是莱姆对我们的迁就

第一次读到莱姆还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是在“蓝色东欧”系列丛书中读到莱姆的《索拉里斯星》，那是一本被无数科幻迷捧上天的作品，而读起来也的确令人叹为观止，此后这本书便在我的科幻排名里排第一了。

在《索拉里斯星》中，莱姆对人类中心主义的讽刺与抨击真是让人大呼过瘾，毕竟，绝大多数科幻小说深陷在人类中心主义中无法自拔，这样怎么才能真正地去想象宇宙呢？而且许多科幻小说家热衷的不过是在太空世界里继续扮演人类的战争，读多了实在索然无味。莱姆则另辟蹊径，将人类发配到一个不是他生存的环境里，探索人类的内心。《索拉里斯星》最深刻最直击人心的便是对人类心理的探索，而设定上的硬伤在这份心灵解剖面前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而在这本《莱姆狂想曲》中，莱姆则继续对于人类中心主义给出了强力的一击。在几乎占据全书篇幅一半的《泥人十四》中，莱姆借光能巨人之口说：“你们曾经认为自己居住在一个以太阳为核心的宇宙封建体系之中，现在又将自己的形象推广到了整个宇宙，相信群星之中要么存在着无数个跟你们很像的生命，要么一个都没有。”这句话既道出了人类偏爱以自己的形象去想象宇宙中其他的智慧生命，也将人类的这种做法的历史性说了出来。人类以这种方式想象宇宙并非一朝一夕，而是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只要人类的智慧没有发生断裂或者跃迁，那么这样的想象将继续持续下去。

由于一本《完美的真空》，人们说莱姆是科幻界的博尔赫斯。但实际上，读过《莱姆狂想曲》之后，读者应该会知道，莱姆不希望自己被归为科幻作家。同《完美的真空》一样，这本本应该叫做“想象的大小”的作品，也由五篇为虚构的作品写介绍（前者是写书评）构成。

莱姆选择这么写，并不是因为这是一种先锋的、实验的写作手法。另一本为虚构之书撰写介绍的《莱姆狂想曲》中，莱姆说“唯有必要时，事物才应该被描述。”莱姆的智商之高、思维之广博之精深使得他无法采用常规的创作手法来阐述自己的思考，他不同于编织一个故事来讲述几个点子一般的模糊不定的思考的科幻作家。在这样一种密度极大的作品面前，我们的确不应该称莱姆为一个科幻作家。

在这本狂想曲中，莱姆所关注的东西包括大自然、真实、身体、死亡、历史、未来、艺术、语言、文字、现实、超越、虚空、文明、自由、智慧，而作为一本想要将“介绍”抬至创世之前的作品，莱姆实际上用“介绍”的形式串联起了所有篇目，使它们并不是零散地装订在一起，而是通过各种手法使得这些篇目成为彼此解释又互相推进的一个整体论述。而他的“介绍”毋宁说便是一种先知行为，是一种对于以上关键词的预言。这些关键词又都围绕着人类展开，莱姆所做的，是对于人类的忠告。

这种忠告在最后一篇《泥人十四》中的泥人发言中愈发明显。泥人这种传说本来是犹太人的民间传说，泥人的出现与救世往往有莫大关联，而且给予它们生命的据说是上帝。在那些传说中，泥人听命于人类，但也有背叛了人类的。这与莱姆所想象的光能机器人泥人有种种相似之处。在莱姆这里，机器人拥有了更高的智慧，这更像是古老的泥人能够直接接触上帝。在《泥人十四》中，机器人向人类提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建议，想要让人类突破自身的智慧。这当然也是人类一直想要实现的。

可是智慧的突破往往受制于构成思考奇怪的质料的限制。这是一种令人悲观的感觉。其实，在莱姆的作品中，隐隐也能发现莱姆自己对这件事情的悲观。虽然他的智商高达180，但他身上也有一种无力感、有一种自知的缺憾。他身上的无力不是认识到无知，而是对于人类智慧再进一步的不可能感到遗憾。而缺憾来自肉体无法与智慧并存，人难以超越生死达到永恒。他那种超然的态度，既来自对一切知识与人类行为的穿透性目光，也来自对永恒的失落。而前者却正是后者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