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争遗产,又不完全是——几个当代社会问题的内化

How to Make Millions Before Grandma Dies - Review

《姥姥的外孙》最出色、也最值得赞颂的地方,大概在于其对泰国华侨生活情况的现实主义表现,包括方言、民俗、生活情景等的还原;以及影片营造出的温馨又不失幽默的生活气息,以及极度养眼又令人开怀的生活表象之下埋伏着的悲剧轮回。

然而,由本片生发的讨论不应局限于这些方面。事实上,影片通过一个暗流涌动的遗产争夺故事,隐性地触碰了几个当今社会的重大问题——经济停滞、年轻人的失业和躺平,老龄化社会养老问题,社会性别期待问题。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影片将这些社会问题内化为了家庭和个人问题。

无业在家的阿安,持有一种随遇而安的生活状态,得过且过的懒人哲学。这是为全球的年轻人所共同拥有、向往、或至少完全不陌生的状态,大抵就是所谓的佛系、躺平。他辍学做游戏直播,虽然母亲、姥姥几次三番地劝他找正式工作,但他相当坚决地一次都没去找过。年轻人一定非常能够理解他口中的“我很没用的”,这根本不是妄自菲薄,而是见识过职场的卷生卷死之后的自知之明。于是他像很多拒绝市场就业而在家当全职儿女的年轻人一样,致力于成为全职外孙,这就是社会经济问题内化为个体选择和家庭关系的体现。正如表妹阿梅说的,在这个时代,照顾老人才是“既轻松又赚钱”的工作。

然而,全职外孙也不是好当的;由于代沟,年轻人很难理解老人。在阿安眼中,炸鱼要吃门口的排长队的还是没人排队的,卖粥是早上卖还是晚上卖, 撒花要撒匀还是随便乱倒,供佛的泡茶水用壶烧还是用微波炉热,并没有任何区别。这些姥姥一代人所重视、信奉的生活仪式,在阿安所代表的年轻人眼中毫无意义。秉持着懒人哲学的他,自然选择最偷懒的方式完成所有这一切。与之形成对应的是阿安对游戏装备的态度:为了换新游戏机而向母亲卖乖,卖掉设备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和主机告别——阿安所信奉的仪式是电子产品和虚拟世界。

而故事的温馨动人之处,就在于阿安和姥姥之间几乎无痛地跨越了代沟,完成了代际文化的交流和融合。阿安先是慢慢接受了姥姥对饮食、作息、拜佛和祭祀仪式的固执坚持,学会煮粥,融入了姥姥的生活仪式,影片结尾,他用姥姥留给他的存款给姥姥买了“新房子”——姥姥生前看上的那块风水宝地上的气派坟墓,虽然仍然糊弄似的把花直接倒在地上,但也会一捻一捻慢慢撒。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理解、尊重姥姥对传统生死观和祭祖仪式的固守,并愿意以姥姥坚守的方式完成对她的祭奠。他也将现代科技带进姥姥的生活,比如手机的美颜自拍功能,直到他搬走后姥姥还是会自己照着玩;比如安在观音菩萨旁边的摄像头,确实是拍到了二舅偷钱的画面。在老年人成为电子弃民、数据弃民的时代,阿安能如此积极、如此温柔、又如此不刻意地将智能产品带进姥姥的生活,姥姥也能如此自然地接纳新事物的存在,着实是令人动容的。

这种双向的代际沟通,也使得阿安对姥姥的照顾,与大舅对姥姥的照顾、母亲对姥姥的照顾,都形成了鲜明对比。大舅照顾姥姥是为了遗产,而且他仅仅为姥姥提供物质上的便利,如大房子、新鲜空气,以及他想当然的精神安慰,如老年俱乐部,并未尊重姥姥本人的生活习惯。母亲照顾姥姥虽然是纯粹出于亲情和道德义务,但反倒像是妈妈管孩子一样,必须做复健,不许吃剩菜。阿安却是一个真正的外孙,真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理解、尊重、接受姥姥的生活仪式,也单纯地向姥姥分享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甚至在与姥姥相处的过程中改变了自己的初衷,从把爷爷的银腰带拿给二舅还债换姥姥的清净,到用遗产为姥姥买墓地,他为姥姥做事的动力慢慢从金钱转向感情。这或许是年轻人的纯真与可贵之处,意指代际沟通的希望在新一代年轻人的身上,毕竟沟通的主导方一直是阿安;然而换个角度说,这其实是影片对现实的一种美好寄望或者理想化乌托邦处理——现实经常是这种故事顺序的倒反,即一家人原本融融的感情慢慢被遗产争夺腐蚀殆尽。

然而,姥姥最终把房产给了赌博欠债的二舅,而不是照顾自己最尽心尽力的母亲和阿安。在遗产分配上,她亲手复制了自己曾经经历的不公——儿子继承遗产,女儿遗传癌症。

在此或许应当深入挖掘一下姥姥,以及姥姥的父辈的遗产分配抉择,并看到这是社会性别期待的家庭内化结果。家庭中的性别问题固然是重要的因素,然而性别问题并非仅发生在家庭内部,即男性作为儿子、女性作为女儿的时刻;同时发生在社会层面,即社会期待着男性有出息、女性擅隐忍,且男性只要有出息就好、女性只要擅隐忍就好,其前因后果全都不被关照的时刻。姥姥将房产给二舅,但她对此也充满了无奈和迷茫;她心中的亲情重要性排名和遗产优先性排名之间发生了错位。虽然最爱女儿阿秀和外孙阿安,但小儿子索伊最需要这笔钱来洗脱臭名;虽然想按照亲情重要性排名制定遗产优先性排名,但无法忽视社会传统对男性和女性的期待,也无法违背社会期待。所以,当阿安质问姥姥“我在你心里排第几”的时候,姥姥无法回答,以致泪流满面。姥姥和老哥翻旧账时提到他们的父母当年分遗产把一切都给了老哥,老哥却理直气壮地说“就应该都分给我”。影片并未给出这更早一辈分配遗产时的考量,但可以想见大概少不了社会期待的原因。

虽然姥姥是片中所有人物关注的焦点,也是推动整个故事发展的关键核心,但其实阿安才是这部电影的真正主角。前文已经提到,影片大量展现了阿安作为躺平一代的生活哲学,追踪了阿安从单纯觊觎遗产到与姥姥建立深厚情感的过程和过程中的矛盾,并几乎全程以阿安的视角观察着家族中前三辈人之间在遗产问题上的纠葛和轮回传承。

选取阿安作为叙事视点,或许传达着导演对年轻人的寄望——希望观众中的年轻群体能够与阿安共情,并且能像阿安一样主动地接受全职外孙的身份,温和地完成代际沟通。在学校礼堂观影过程中,影片进行到后段时,已经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可见影片对这一代年轻人心理状态的把握,无论是当下的学业就业压力,还是对祖父母辈的亲情记忆,都是相当到位的;针对年轻人的叙事策略也是相当成功的。

对于影片中隐性涉及的种种社会问题,将希望寄托于让年轻人变得像阿安一样温顺柔和,这本身固然是相当无奈的;然而当今谁又有勇气向整个社会发难呢?于是我们也只能像阿安的姥姥一样,面临质问的时候无法回答,以致泪流满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