孱弱的灵魂和停滞不前的人

植物妻子 - Review

早前读过韩江的两部作品,《素食者》压抑、阴郁,像在水底被掩住口鼻一样令人窒息;《白》纯净、凄哀,凝结着寂静而短促的生死瞬间。两部作品共同体现了韩江小说的一贯特点:细腻丰富的意象和孤寂凄苦的风格。即便带着这些先入为主的印象去读这部韩江创作生涯早期的小说集,依然不难发现相似的创作特点早已初见端倪。《植物妻子》中的八个故事堆叠着反复出现又难以捉摸的意象,昭示着命运的难解,而意象与风格又与小说中的人物互为镜照,故事的开端与结束是模糊不清的,人的存在与行动带有强烈的悲剧性,无论逃离或承受,都摆脱不了如影随形的痛感,“这一生都是心里怀着刀活过来的”。

和《素食者》一样,韩江在这八个故事里着意书写的都是那些灵魂残缺,在绝望中停滞不前的人。《在某一天》中的送书工每天麻木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傍晚时狗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里的男人沉溺在酒精中无法自拔,《童佛》里的丈夫因身体缺陷而极度自卑,《跟铁道赛跑的河》中不再年轻的父亲每日都醉得不轻,这些男人的灵魂是如此孱弱,在生活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像卑劣的虫子蜷缩在躯壳之中。而在失败的男人身后,却是一个个被迫承受着暴力与伤害的女人。女人曾是他们通向救赎的道路,最终却成为他们宣泄失败和愤怒的工具。韩江一如既往地捕捉到了在外部世界的挤压下向女人挥刀的无能男人,这是花与禽兽的关系,也是东亚社会无处不在的性别关系。

“如果我死得比你早,就火化我的身体瞧瞧,可能会出现舍利子呢。肋骨和肋骨之间,好好找找心窝那儿。在那儿可能会有孤独凝结成的狠毒的石头。像你曾说过的当过一次水兵就永远是水兵的笑话一样,受过一次孤独的人也就永远是孤独的人。”身体是韩江小说中常见的意象,身体既是权力关系的战场,也是阶级社会的微观场域。《童佛》中男主播身上的烧伤是他难以启齿的恐惧,一旦这个秘密败露,他所拥有的名声、地位都将摇摇欲坠。同名篇《植物妻子》中妻子身上的淤青则更加明显地指向了现代社会对人的异化,以及女性在婚姻中不断压抑、萎缩直至失去的自我。“你看看我身上的肉,看看我的头发,还活着……它们希望活着回去。我的身体不是水泥做的。你的身体也一样,是和我一模一样,由温暖的肌肉组成的。就是说,有温暖的血液流着。在这里还希望得到什么呢?这儿给予我们的有什么呢?无尽的渴望、耗尽、屈辱、伤痛、幻灭,除了这些到底还有什么呢?究竟还要在这卑鄙的剧本里苟活到什么时候呢?”韩江对于现实生活似乎抱有深深的绝望,这种找不到出口的悲伤几乎萦绕在每一篇小说中,时常让我在阅读时感到无法喘息。

《童佛》和《红花丛中》是两篇带有明显佛教色彩的小说,读的时候让我想到金基德的电影《春夏秋冬又一春》,孩童时代埋下的石头在心里压了一辈子,欲望、暴力、痴念如四季流转一般因果循环,即便是自我放逐的苦修也改变不了这早已注定的事实。《童佛》里的母亲晚年虔诚地抄着菩萨佛画,似乎要为年轻时的固执冷漠赎罪;《红花丛中》的女孩高中毕业后削发为尼,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参悟人生无常。遁入空门便能解出命运的答案吗?也许一切归于虚无才是最终奥义,而这无解的答案要以对痛苦的不断承受为代价方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