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评
在故事的叙事中,Claudia是以一个将死之人的位置呈献给观众的,在故事的开始她留下的就只有日记,一些碎片的书写,观众先行遇见了Claudia的死亡。
也许这很奇怪,Claudia是在14岁时成为immoralité,可在她那个年纪她甚至都从未思考过死亡──她从未成为过那个「向死而生的存在」,她又从何站在那个将死之人的位置?
因为不死,她对 intimité 的界限是模糊的,主体自己和他者的距离仿佛消隐(对于人类来说,陷入这种intimité往往会被界定为精神病)。
Lestat说吸血鬼最大的阻碍是孤独,也许对Claudia,参透 intimité 便是对抗孤独的方式。
在整个故事中,Claudia不停地探索实现那种intimité的方式:同Lestat的父女关系,同同龄人类的亲密关系,同Louis的姐妹关系,同 origine de Vampire的关系,同族群的身份认同关系,同吸血鬼之间的亲密关系……当然还有同Louis的「You and me, me and you」的fraternité关系。
如果意识的消亡是将死的凡人走向的终局,为此:拥有一个(可)欲望的对象成了凡人走向终局前的夙愿,或是一个人,或是一个未竟的事业……可Claudia,她作为不死者,却迈入了和凡人一样的桎梏。时间与空间的界限消失,有限成为了无限, Immortalité 让她产生了能找到一个intimité infinitive 的幻觉。
像Louis这样的成人吸血鬼就不会有这样的幻觉,那个「成家立业,留名于世」的愿望的消失也是直接的,有逻辑的──从「有限」走向「无限」的过程也是清晰可见的。放弃了人世间的欲望──他才成为了吸血鬼。
可是Claudia的出现却让这一切改变了,
You and me, me and you…在Claudia死后,这句话成为了对Louis的未竟的承诺;成为了一道下给Louis的永恒的律令。
Armond, 则志愿成为那个律令的化身──正如他一如既往的那样。我在看这部剧的时候轻易地信任了Armond,因为他很善良,他和Lestat不一样,他甚至愿意让渡权力给Louis。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是以撒旦之名在人间行的神使(从1973年他在吃Daniel前的祈祷中可以瞥见),以此在巴黎成立教团──因为他由衷相信那是善的;Lestat把戏剧的场景教给Armond后,他们联手把教团改造为剧团,以戏剧的迷幻而捕猎──他也相信那是善的。道德律令钳住Armand,善的标准让他寸步难行。
当Armand看到Louis和Claudia时,他见到了什么?
Armand的目之所及是另一种善,可是他没发现:那是不同于善的存在──美──仿佛是神的律法战胜了人的律法而诞生的两个存在。
或许Armand没能承受得了违律本身给他的冲击,或许是和族群间的保守让他无法选择走向激进,或许他发现Louis和Claudia背叛族群的恶人……但这些原因并不重要,Armand完全低估或误认了Claudia和Louis走的那一条改变族群命运的道路。
Armand低估了将死之人,Armand亦同样低估了Claudia作为一个未思考过死亡的孩子──因此immotalité的宿命某种程度上同凡人的motalité的宿命等价──在其成长的过程中追寻欲望的执着。她甚至完成了俄狄浦斯与安提戈涅的壮举,Armand怎么能低估这份美呢?
Armand不会知道,Louis正是在妹妹的欲望的鲜活与敢于牺牲生命的冒险之下,活到了现在。Claudia真的做到了成为他的家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Armand也不会知道Louis的爆发──他当然不会知道。14岁被养为男妓,在欲望对象显现又离去的表象之下早熟;又在神使的面具之下沉溺已久的他当然不会相信一份同源于motalité的人的欲望的爆发。
Armand也不会知道,当Louis最后,把同Claudia的You and me, me and you 的律令,爱与美的律令,转交给他时,那份律令是无法同他的伪教或二流戏剧那样,被谎言所维持的。
Louis在和Armand生活的77年里,一直不停和那些mortalité接触,只有那些有欲望有生命力的活人中,他才能一遍遍地回溯自己的记忆,试图给过去划上句点。Daniel对Louis的采访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个吸血鬼的,对吧?」,Louis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需要凡人来一遍遍提醒这一点,将死之人的欲望,以及因为将死的必然性而诞生的语言──那是为了记住Claudia的死的最好的证明。
最后,Lestat在这个故事中是什么角色?
在Claudia的记忆中他是一个反派,他是残酷的丧失感官的暴君,他不看书(看书只看一行),弹钢琴都不带感情,他是一个比起萨德故事中主角更加显得可悲的一位主人──选择恶而又不相信那是恶或是善。而我相信是Louis和Claudia再次救了他,
Claudia真的成功分析了Lestat的心理,破解了他的意识──那他和一个无机物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谋杀的过程,把他置入了两次死亡之间,再重新给他生命──Claudia和Louis共同完成的这一出戏让他重新尝到了凡人的滋味,也是欲望的滋味。
为此,他不惜远渡重洋踏入陷阱,尽其所能地去拯救他所爱,所珍视之人的生命。他也愿意相信Louis会发现和整理出那个被掩盖的真相……
当Louis说出 I own the night 这句台词时,有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力量涌现出来。我说不知何处来,因为他在整个故事的爱情线中都是占据着弱弱的小受的位置,仿佛一直在受伤害,这句话为什么Louis说出来会那么有力?我想因为他像是将死的人类一样做出了叙事,留下了那份交织着众多吸血鬼命运的书写。欲望,死亡,爱情……这些对其他immoralités 来说留不下任何印记的词语,只有Louis将他们连成了一条线。他见证了吸血鬼族群的origine在罗马尼亚的覆灭──那是忘却语言的,赴汤蹈火的疯狂。而他继承了Claudia书写的讲述,却留下了欲望与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