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给题材开拓性和作者的热情

因何而生 - Review

梳理的文本都很有意思。有印象的点:

  1. 神话(孤雄生殖)和古代人类学记载(产翁制、假孕症)中的男性生育暗藏男性对女性生殖能力的夺取,而在父权制建立后这种子宫羡嫉被压抑,体现为明清话本中对男孕的猎奇化。
  2. 弗兰肯斯坦作为失败的男性生育者(糅合了玛丽自身产后抑郁的经历)被Creature视为母亲-父亲复合形象的俄狄浦斯情结对象,也就是说镜像阶段和俄狄浦斯期的情结都被Creature投射到弗兰肯斯坦一个个体身上,而在弗兰肯斯坦视角,Creature则类似他的人格碎片,象征他未整合的童年情结。
  3. 女尊文本中对女性对生育权处置的分歧对应激进文化派和激进自由派之争。比如关于人造子宫,有人认为其会导致女性失去独享的生育权,而失去对抗男性的最大权柄,使女性在目前仍有男性主导的社会下受到更变本加厉无所顾忌的压迫;但也有人认为(比如费尔斯通)只有消除生育能力的差异才能打破sex class迎来真正的解放。 我觉得这个争论有点像是“工人阶级要不要支持机械化”,短期内因为现有的压迫结构无法打破所以会造成更多的剥削和失业现象,但想要真正解放生产力就必须依赖科技,而这就涉及到国家机器的问题.....按照阿尔都塞的说法,我们要先夺取国家机器再实现国家和阶级的共同消亡。
  4. 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对男同性恋情欲的字面排除和对女性的原初排除(神话中男性通过女人进入世界却只与男性建立更加紧密的情感关系),后者是因为源于害怕自己成为性指向目标,同时依靠前者也在男性之间建立了亲密-排斥的模糊而游移的关系(父权话语如“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和柏拉图《会饮篇》都对男女间的“爱情”进行贬斥,而赞颂男性间的友谊之爱,在对女人“耽于小情小爱”的批判中将情爱视为与女性捆绑的拿不上台面的情感)
  5. 通过“在只有男人的世界里,以红痣来区分能进行生育的男人”的小说设定来体现“男性”“女性”定义的空洞性和流动性;提及奥运会审查运动员性别时遇到的困难,“并没有一个先于生理性别之前的绝对客观的标准用以区分男性和女性之间的差异”;在考察男性向作品中的“伪娘”引发男性情欲的机制后,作者提出“或许可以证明男性对性欲对象并非女性本身,只是有着女性符号的存在而已”。 这些段落都说明,与其从生理学、社会文化学的视角看待性别,不如从符号学的视角将其看作一个单纯的象征。难以定义何为男性、何为女性,无论将其看做生物学事实还是社会建构都是不充足的,因为在很多创作中,两性的生理结构(比如双性设定的耽美小说)和社会处境(可以怀孕、被争抢和凝视的男性)都被颠倒和挪移,但是我们仍然可以认出“他是一个男性”——没有比ABO设定更清晰地体现出这一点的了;生殖器官和生育功能通过第二性别(ABO)进行分配,但第一性别(男/女)的差异仍被保留,而同一第二性别的男女间有时甚至并不存在明显的性征差异。 他是一个男性,是因为他被指派为一个男性——被作者、读者、文中的世界不断地重复“你是一个男性”,这一指令是空洞的。男性是因为是男性而成为男性,这是一个被回溯性确立的能指,只有在一个男性被指认为男性后,这一身份才具有意义。 不足主要是:1. 没区分作为生理过程、结构性行为(繁殖-家庭)和象征活动的生育 2.没强调对压迫性结构的戏仿-颠覆-逃避带来的享乐差异。3. 在探讨耽美文学时,作者回应很重要的两个问题时存在缺陷(1)生育是如何被情色化的(2)创作者如何在所谓的“通过男人的眼睛如男人凝视女人一样凝视另一个男人”中获得快感? 生育不仅仅是“一种女性体验”(月经更符合这个描述,话说回来这本除了第一章外,作者的研究进路更让我觉得更适合对双性设定分析.....)但作者只专注于把其体现为女性独有的生命体验,没有考虑到在其他视角(但同样也属于性别文化领域)中生育所处的位置。 比如同人写手写的生子文中生育可能只是起到建构传统理想家庭结构的功能性意义...e.g.爸爸妈妈我出生了(比如梦孩)。创作者对幸福的爱情理解可能来自异性恋中心的三人家庭,因此会在酷儿性的二次创作中复刻这种模式(顺便一提,这种家庭模式如何异同于异性恋家庭也是值得考察的),在这里生育更多起到一个结构性位置(产生家庭这一社会单位)的功能,甚至不具有性意味。 象征性的生殖可能适合从精神分析角度入手,比如爱若斯作为与死亡驱力对抗的生殖性本能。 尤其是关于象征性的怀孕以及母职化(对某一角色的妈妈塑)或许可以和伊利格瑞/克里斯蒂娃的理论进行对读。 其次,作者通篇强调过很多次女性创作者因为没接受系统的女性主义训练,所以在创作中会有幼稚、粗糙甚至为女权而反女权的现象,但她并没有详细地分析男性生育创作中女性创作者与父权制结构合谋或颠覆这二者间的暧昧关系。比如很多男性生育创作中将男性角色直接按照男性视角下的女性形象来塑造(也就是“嬷”?),这可能体现出女性情欲的被压抑(只能以通过男人的视角凝视男人的略显扭曲的形式来显露),同时再生产了压迫性结构本身,但这种再生产是否可以看做是一种戏仿——在重复中生成差异并让偶然性显露(事件第二次以喜剧的形式上演)——从而撼动这一性化凝视的渠道,开辟出新的可能?但作者更多的是将其作为一种移情和投射的心理学现象来解释的,她对巴特勒和塞吉维克的理解在这方面有些狭隘,我怀疑她只读过这些酷儿理论家有中译的断片作品。 另外,女尊文本是非常需要和耽美文本的受众进行对比的。这篇论文是七八年前写的了,现在的话应该还需要和女强、大女主、全女(在部分全女社会中男性作为生育工具存在)等文本进行对比。这些文本的受众间就存在对立现象,她们认为自己在解构父权制的运动中起到了不同的角色(比如大女主文的受众会指责耽美爱好者是爱男厌女,是女性主义的叛徒,但也有人认为捍卫女性的创作自由本身就是女性主义的实践。)可能是因为网络环境近几年才被激化,所以我们现在才有了很丰富的资源来考察不同创作群体间的交叉和对抗关系。 最让我遗憾的是,作者并没有考察创作与阅读男性生育文本时给读者带来的快感(当然,这种快感不一定是性化的,这一点也需要探讨区分)的具体机制,而这是和分析创作群体和父权制/压迫性结构间关系分不开的;因为有时正是因为压迫性结构的存在我们才能从中发掘出享乐。 比如,作者对情色化生育的分析非常简略,只限于“强制体内射精带来的权力掌控感”,但也没有分析这一建立在异性恋男女关系上的模式如何移植到同性性行为上。以及探讨一些技术细节(如单性和双性的区分)是有可能的,但作者只是将绝大部分对生产过程的描述都概括为“对生育痛苦的强调”,但痛苦描写本身也与情色化和快感机制有关系。 再比如,作者也没有考虑到和怀孕相关的其他生理过程,比如泌乳、哺乳的分析,而在创作中乳房、母乳有关的情节也经常是高度情色化的。 对此能想到的思路有:1. 僭越异性恋矩阵,从中感到自身可能性的衍发,揭露结构的偶然性。但我很怀疑这种思考本身能不能给人快感 2. 以被歪曲的形式再生产结构,从而在依附结构中获得自虐性的快感。我能想到的类比是和自己的父亲做爱。3. 复仇心理。4. 荒诞感。类似卡夫卡小说给人的幽默感,当然卡夫卡不限于此。5.在性化、生殖化男性的过程中逃避(或者逃离?看情感色彩)女性处境 6. 凝视角色(无论是将其看做生育者还是性对象).....总之一个对快感机制的分析无疑对理解动机和意义是非常有必要的(我就不献丑了我不会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