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无数个悲哀的宇宙来反抗一个现实的悲哀宇宙
在战场上经历了二战本身就是噩梦,如果恰好还经历了德累斯顿大轰炸,那就是噩梦中的噩梦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无疑让每个人变得韧性十足”,那么德累斯顿大轰炸如果不是摧毁了人的理智,就是让人变得十足幽默。显然,冯内古特属于后者。
黑塞在创作于一战后的《荒原狼》中表达了对于现代文明的恐慌与不适,而他的导师莫扎特则教导他要学会幽默:“哈利,幽默永远都是绞刑架上的幽默,如果有必要的话,您将在绞刑架上学会它。”很显然,冯内古特的幽默正是在德累斯顿的废墟上学会的。黑塞所要求的幽默,在冯内古特这里实现了,但代价显然太大。黑塞与冯内古特,看似不会有交集,却在德累斯顿所代表的文明被毁灭的荒原上相遇了。
关于写这本《五号屠场》,冯内古特是这么样说的:“由于主题如此重大,这将成为一部传世杰作,或者至少可以为我挣得可观的经济收益。”这是他的幽默发作而已,无论在第一章,冯内古特打了多少马虎眼,但我们发现,德累斯顿必须得写,没有什么理由,就算它依然被官方保密,事情就是这样。冯内古特不会像君特·格拉斯一样说:“作家要让往事不得休眠,解开快要结痂的伤口。”他会说:“这是一部失败之作,非如此不可,因为它是由盐柱写下的。”
《五号屠场》中最幽默的一句话恐怕是“事情就是这样”。它代表了冯内古特自己的态度,他想让这本书将关于德累斯顿的记忆带走。这句话还令人深感无论从什么维度、从什么样的知识层级来看,事情就是这样,已发生的无法理解,未发生的也已注定。尤其是,故事中代表更高文明、发现了宇宙之秘的特拉法玛多星球人更是如此认为。(或许可以猜测,被特拉法玛多星人掳走的并非主角而是冯内古特;如果不在意被外星人掳走其实是主角的大脑故障的话。)特拉法玛多人不认为时间是线性的,如果我们接受特拉法玛多星球的看法的话,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个更残酷的事实:德累斯顿在那个被轰炸的时间段里一直被轰炸,在无数个同样的时间段无数个德累斯顿一直在被轰炸,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作家是拆毁时间并且重建时间的人。冯内古特在《五号屠场》中所干的事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主角被关在五号屠场是巧合还是可以安排,就像在屠宰场将动物肢解一样,冯内古特或者说战争、大轰炸将我们主角的时间感给肢解了。他是否真的能够时间穿越不重要,重要的是,主角既生又死,方死方生,他永远活在那些记忆的碎片和时间的碎片上,此刻在这里,下一刻又在那里。
我们可以大胆地认为,在不存在战争的世界里,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完整的,就像命运女神不会纺出断裂的时间线一样。但战争,将一个人的一生炸成了若干个碎片。这意味着人生的事件失去了它的原因,也失去了意义,人生中发生的一切都是无根的,是荒诞的。正因如此,冯内古特才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无疑让每个人变得韧性十足”,因为所有荒诞的碎片都可被接受,那么还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呢?
冯内古特的名字经常会被与鲍里斯·维昂等作家的名字放在一起,他们的写作似乎被认为是“有必要创造一个欢乐的世界来反抗一个悲哀的宇宙”。然而,冯内古特也许应该被从这个行列中开除,因为《五号屠场》这个黑色幽默的故事其实是创造了无数个悲哀的宇宙来反抗一个现实的悲哀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