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敌人身上茁壮成长

读过加缪《局外人》的读者应该记得，在默尔索被判处死刑之后，他两次拒绝了牧师提议的忏悔仪式。这一笔安排，呼应了生存主义鼻祖克尔凯郭尔对于基督教葬礼的打趣：“唯一可能有效阻止基督教式葬礼的就是，死者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可支付牧师的服务费用。”

虽然打趣，但显而易见，克尔凯郭尔对于尘世的基督教的教义与种种做法怀抱不满。这句话中至少透露出两点反对，第一是基督教从业人员将所有人都当作基督徒，或至少是潜在的基督徒。就算你直到死前一刻都没皈依，至少，在死的那一刻，你也应该成为基督徒，死后也要按照教会的仪式下葬。默尔索面对的正是这样的窘境。除此之外，这句话还透露出克尔凯郭尔对于基督教种种敛财行为的不满与指责。教徒们总是以上帝的名义或是讨上帝欢心的方式来敛财（或许我们会想起苏格拉底在进入审判之前与游叙弗伦讨论何为虔敬的场景），这让他们真的变成了从业人员，而不是真正的基督徒。

纵观这本《如何阅读克尔凯郭尔》对于克氏作品的梳理，人们会发现，克尔凯郭尔对于人生在世的所有重大事件都发表了独到的见解。起先，他对于流行于世的黑格尔哲学体系感到不满，因为这样一种哲学试图将神学纳为一个分支，这样的后果便是，让基督的血变成了水，是一种对于信仰生活的稀释。这样的哲学几乎是忽视生命的哲学，而在克尔凯郭尔这里，对于生命，他提出了著名的人生道路三阶段：审美的（准确地说是“感性论”），伦理的，宗教的。这三个阶段不一定依照时间顺序进行，也有可能同时发生。但它们之间依然有高下层级之分。在克尔凯郭尔的著作中，更低级的阶段崩溃之后，总是导向更高阶段。

克尔凯郭尔的天才之处在于将这些仅属于他个人的思考变为一种似乎是普遍性的哲学思考，而支撑他这种天才的动力也许来自与时代这种敌人的论战。不光批判哲学、神学，在技术时代的即将到来之时，他也对技术将改变现代生活的许多方面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尤其是，当他秉持单个个人站在上帝面前这一核心理念之时，他对于“公众”一词背后的并没有人存在的发见可谓是一针见血：“每个人都可以自诩为这个庞然大物”。公众只是一个幻影，而这将会是媒体以及一种平等制度所造成的：“生存的个体将会迷失在匿名的云雾里。”这必然与他所呼吁每个个人追求站在上帝面前获得永恒的幸福是相悖的，会使得这样一种永恒的理想失去实现的可能。

生命的最后时光，克尔凯郭尔对于牧师、对于主教进行了尖锐的批评。这或许是因为一种在时间中的理想的失落，比如曾经作为好友的主教拒绝了他的神学作品。这样的事情也许意味着，他曾经以假名将自己隐身在上帝与个人之间的愿望逐渐落空了。尽管如此，他的作品却助产了后来的诸多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站在了这些生活在真理中的人与他们的真理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