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我要去哪裡

第一次讀，大概是大學時期，在誠品敦南店的深夜時段。那時候的我，和書裡十五歲的田村卡夫卡一樣，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有種說不出的格格不入。後來這些年斷斷續續重讀了幾次，每次讀完都覺得，這本書像一首長長的爵士樂獨奏，旋律熟悉，卻又總在某個轉角丟給你一個意想不到的即興。

村上春樹在我們這一代（八十到九十年生）簡直是某種「集體青春符號」。他的書幾乎本本都有很好的譯本，林少華的譯筆雖然偶爾被批評過於抒情，但對台灣讀者來說，那種微微的、日式卻又帶點疏離的文句節奏，反而特別對味。我們習慣了這種「留白」，就像我們自己也常在捷運上戴著耳機聽Radiohead或Sigur Rós，假裝世界很遠。

《海邊的卡夫卡》講兩個平行故事，兩條線在現實與超現實之間遊走，有會說話的貓、有二戰時的謎團、有從天而降的魚雨……這些元素聽起來很荒誕，但村上就是有本事讓你信以為真。對讀者來說，這種「魔幻現實」其實不陌生──我們自己也看過黃春明、吳明益，也習慣在日常裡突然撞見一點靈異的可能。

卡夫卡在高松市立圖書館的靜謐生活，讓我想起我們自己圖書館裡躲了一整天的時光，那種與世隔絕卻又異常安心的感覺。書裡最打動我的，還是那種對「命運」與「自我認同」的執問。卡夫卡背負著父親的預言，像背負著某種宿命，卻又一步步往未知走去。這對我們來說，其實特別有共鳴。我們這一代很多人，從小被灌輸「你要考好學校、找好工作、買房成家」，卻在某個時刻發現，這些「預言」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卡夫卡的出走，像是一種安靜的叛逆，不激烈，卻很堅定。讀的時候，我常想，如果是我，會不會也有勇氣在十五歲就離家，搭夜車去一個陌生的城市？村上在書裡借用了很多希臘悲劇、日本民間傳說、甚至納粹歷史的元素，但這些從來不是為了賣弄，而是讓你感覺「人」在更大的力量面前是多麼渺小又頑強。特別是那段關於「入口之石」的描寫，讀來有種近乎宗教的肅穆，讓我想起我們去廟裡求籤、拜拜時的那種心情──明知道很多事無法掌控，卻還是想試著去理解、去承接。

當然，女角色的描寫（尤其是大島小姐和佐伯さん）偶爾讓人覺得還是落入村上慣性的「謎樣女子」框架，性描寫的部分對某些讀者來說可能過於直白。但這些缺點反而讓這本書更像一個真實的人──有魅力，也有瑕疵。

這是一本讓你在讀完後，會想一個人走到海邊，聽著浪聲，重新問自己「我是誰，我要去哪裡」的書。在台灣，我們有太多美麗的海岸線──墾丁、北海岸、東北角──每次讀完這本書，我都特別想去海邊走走，讓風把那些書裡的謎團吹散一些，又留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