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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思琪的两重枷锁

Book · Review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让我看得很憋屈,写书评的时候也同样憋屈,一拖再拖,始终无法下笔。真人已逝,真相也有一半随着林奕含的自杀而无可考证,更无法评论,所以我只能在这里写写关于这本书的感想,所有的感触只针对房思琪,而不是林奕含。
我原以为我会把愤怒的矛头指向李国华,但其实,读完全书之后,我更多地是对房思琪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怒。我不是想谴责受害者,但这的确是我真实的感受。
在我看来,这出悲剧,房思琪自己不是完全没有责任的。她给自己背上了沉重的枷锁,这枷锁也最终压垮了她的神经。

房思琪的第一重枷锁是她错把名不副实的李国华作为文学理想的寄托。
在小说里,思琪是个美丽又早慧的女孩子。因为美丽又深知自己的美丽,她早早就察觉到她和她的好朋友怡婷的差别,也早早就察觉到别人对她的赞美总绕不过对她外表的喜爱。或许放在普通女孩子身上,这样的赞美是值得开心的,可是思琪不满意。她更希望有人可以抛却外表,欣赏她的内心。
同时,因为早熟,思琪在十二三岁的年纪就读起了别人也许到了大学才能理解的文学名著,我们不知道当时的她是否真的能够看懂,但至少可以推测出,这样的她,在内心深处是颇有些自视甚高的,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无法满足于和身边同龄的高中男生交往。因此,当一位会整篇背诵《长恨歌》的国文老师出现的时候,她便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是能看出她的与众不同的人。可以说,李国华的存在恰恰满足了房思琪那一点点小荷才露尖尖角般的虚荣心。
然而,令房思琪幻灭的地方也正是在于这两点。首先,李国华并没有绕过她的外表去欣赏她的内心,甚至可以说他都不是很在意她的精神世界,和其他男人一样,他所想要的不过是她鲜嫩的肉体,那肉体被他形容成“红苹果皮的嘴唇,苹果肉的乳,杏仁乳头,无花果的小穴”,垂涎欲滴。
更加让思琪幻灭的是李国华的巧言令色。他并不是个真正热爱文学的人,却深知语言的魅惑性,得心应手地利用着语言,哄骗了一波波天真的小女生上床。他告诉思琪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学文学的人,我要知音才可以,我是寂寞,可是我和寂寞和平共处了这么久,是你低头写字的样子敲破它的。”这样的话,对于年幼的向往着被另眼相看的思琪,实在是无力抵抗的冲击。
然而,真实的他毫不关心超过教学大纲范围之外的诗句,也不在意是否在床上错误引用了飞燕还是合德的典故。他送给思琪的不过是刘墉的书,他对不同的女孩子说一样的情话,不过是为了更容易地顶开她们的膝盖。
房思琪的幻灭在她收到老师送的刘墉后体现得非常淋漓尽致,她在心中无情地嘲笑李国华的品味,并写道:“如果不是刘墉和影剧版,或许我会甘愿一点……我讨厌的是他连俗都懒得掩饰,讨厌的是他跟国中男生没什么两样,讨厌他以为我跟其他国中女生没什么两样。”
其实幻灭不可怕,幻灭是可以帮助她清醒过来,毕竟没有几个人能够在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一下遇到正确的人。她可以继续去寻找下一个能理解她、欣赏她的人,不断遇见和感受新的爱情,或者靠她自己去实现她的文学梦。幻灭之后的思琪本来是可以摆脱这一道枷锁的。
结果,她反而给自己背上了另一道枷锁。
她的第二道枷锁,错在她因为被诱奸便无法自爱,让自己低到尘埃里去了。
这一点不仅体现在她在文中直白地表明她觉得自己很肮脏,更体现在她笔下其他几个人物的行为上。比如那个叫饼干的女生,本来和自己的男朋友只是局限在边缘性行为上,被李国华强暴后的第一反应是回去找男朋友做爱,突破最后一步。读到这里我有种怪怪的感觉,似乎饼干潜意识里也觉得自己已经不洁了,才破罐子破摔般跟男朋友上床。再比如被老师玩弄的郭晓奇,她在被李国华抛弃之后便开始到处在交友网站上和陌生的男人上床,变得“很好上”。我一点不觉得这样放荡的她是真的“性解放”,享受到性的乐趣,这不过是又一个自暴自弃的可悲典型。
通过社会的影响和父母的教育(性教育的缺失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把性污名化的教育),房思琪她们内化了整个社会给女性套上的贞操观念,首先就把被诱奸的自己放在了低人一等的位置上,自己给自己贴上了肮脏破烂的标签,仿佛自己是路旁廉价甩卖的塑料 花。她们是这种观念的受害者,但同时,被内化的她们也成为施害者。大可以推测,当她们身边的人被性侵时,就算她们表现出同情的姿态去安慰,但她们也已在心中默默地看轻了对方。
正因为房思琪没法摆脱这种贞操观念带来的罪恶感,她便只能认为自己是爱上了李国华,似乎这样才可以合理化他们俩之间的性。李国华曾跟她说如果她以后遇到好的男生就跟他走吧,而她却想到,你这样子对我还要我怎么接受自己再接受别人。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房思琪从十三岁到十八岁都没能离开李国华的原因。
其实就算背负着这两重枷锁,思琪也并不是毫无得到救赎的机会的。她还有机会跟伊纹姐姐求救,也有机会跟怡婷诉说,但她的自尊让她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所以,背着这样的两重枷锁,思琪最后终于疯掉,这样的结局实在是意料之中。
作为女生,对思琪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也是我看书感到相当憋屈的原因。我想在她洗澡觉得自己肮脏的时候摇晃一下她的肩膀说,喂,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会因此就不值得人爱。我也想在她对伊纹姐姐欲言又止的时候推她一把,让她给自己找到一个倾诉的出口。

我的憋屈指向房思琪,但并没有打算因此减轻李国华的罪恶,或维护整个社会弥漫的女性贞操观念。我只是觉得,试图利用少女天真的李国华们并不会因为这一件事情就变少,整个社会的观念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生大的改变。他人和社会的因素,是一个孤零零的个体无法控制的危险,那下一个房思琪该怎么办?
我只能把改变寄希望于房思琪们自己,只能祈求她们在看到世界的背面的时候,不要再给自己背上过多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