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的人更近神,也更幸福

Happy as Lazzaro - Review

拉扎罗是一个年轻的农民,对任何人都怀有无条件的信任和善意,然而村民们却并不因此领情,把他当做工具人使用。只有女仆安东尼娅对他表露过善意。

另一方面,压榨拉扎罗的村民其实也都是侯爵夫人的奴隶,或者说,他们一直都被灌输着这样一个概念,他们是侯爵夫人的“财产”。农民们拼命为她劳作挣钱,到头来却负债累累。有一天,侯爵夫人带着儿子坦克雷迪来到了村庄,小少爷很快和善良的拉扎罗玩到了一起,还和他称兄道弟。

后来因为他自导自演的一出绑架戏,整个村庄被外界所发现,农民们结束了被奴役的生活,前往城市,与此同时,拉扎罗也遭遇意外。第一部分的故事就此结束。

电影的第二部分,是拉扎罗醒来之后的故事。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他醒过来了。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的“兄弟”坦克雷迪。

城里的世界和村庄生活完全不一样,而且拉扎罗遇到的村民们都已经老了,小孩子也长大了。有一天他终于再见到他的“兄弟”坦克雷迪,这位少爷已经满头白发,他邀请拉扎罗和村民们一起吃饭,结果第二天一群人等来的却是一场被放鸽子的午餐。

村民们准备回村庄的时候,拉扎罗想起了特蕾莎告诉他的话,说银行夺走了侯爵夫人家的财产,天真的他就跑去银行,想去为坦克雷迪要回他的财产,却被银行里的人们误以为他持枪抢劫,混乱之中,把手无寸铁的拉扎罗打死了。这是拉扎罗在故事中的第二次死亡,也是故事的结尾。

整个故事并不难理解,甚至很多地方都有一些很容易领会的小小讽刺和幽默感,比如坦克雷迪想写血书却不敢割破自己的手,最后割了拉扎罗的手,还比如在农民进城生活之后,连自己住处附近的野菜都不认得了。

拉扎罗复生的故事,令人想起《述异记》中烂柯山的故事。

传说晋代有个人叫王质,砍柴的时候到了一座山中,看到几位童子,或下棋或唱歌,王质过去,童子把一个像枣核的东西给他,他吞下以后,就不觉得饥饿了。过了一会儿,童子对他说:"你为什么还不走呢?"王质这才起身,发现他带来的木头斧柄已经腐烂了。等他返回家中,与他同时代的人都已经过世了。

拉扎罗像是从烂柯山或者桃花源中走出来的,只是导演阿莉切向我们展示的这个桃花源,并非那么美好。

虽然有着外人看来美好的自然风光,但是生活在村庄里的农民贫穷、互相压榨,村里的年轻人想要走向外界,而其余年纪稍长的人,连一条溪沟都不敢跨过。

与此相对,外面的世界也并没有更圆的月亮,当我们跟随拉扎罗来到城里,借他的眼睛看到的是,外界虽然和村庄完全不一样,满眼现代建筑,没有任何乡村风光,但是生活在里面的人,其实和在村里的人没有太大差别,出走到城里的村民们依然冷漠、狡猾、自私,依然只有安东尼娅对他表露过善意。

而土生土长的城市土著,也没有比农民好到哪里去,他们害怕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因为愚蠢和恐惧,终结了拉扎罗的第二次生命。

有一句拉丁谚语叫做 Homo Homini Lupus,意思是对人来说,他人即吃人的狼,人类是互相捕食的关系,这句话放到《幸福的拉扎罗》中,也很合适。

人性并不因为时空变化而改变,这是导演阿莉切试图在村庄——城市两个空间的转换中告诉我们的。在关于村庄的前半部电影中,原始的佃农制生活、乡野风光一开始让我们以为故事背景是中世纪,直到汽车和带天线的翻盖手机出现,才发现这其实是上个世纪80年代,故事的时间假设就此开始被打破,我们开始觉得困惑,直到特蕾莎报警,直升机的镜头从空中俯瞰着这个人造的奴隶社会,这个封闭空间被彻底打破,我们迎来了在城市中发生的后半段故事。

在这个残酷寓言中,导演阿莉切讨论了比较复杂的社会和人性议题,用的手法和最终呈现的质感却是在荒诞中带着一种轻盈感,举重若轻,非常难得。拉扎罗尽管在电影中两次死去,每一次都没有大张旗鼓地去表现,第一次甚至只呈现了过程,连结果都没有,一个大远景,结束,第二次则是在结尾的时候,一个侧拍,让大家看到了拉扎罗的眼睛不再转动。

电影中随处可见的黑色幽默,也是这样一种轻盈质感的表现。包括坦克雷迪的懦弱、侯爵夫人的做作虚伪、对自己儿子的血书无动于衷等等,看电影的时候会觉得这些桥段很好笑,但事实上,背后还是人们互相之间的冷漠,带来了这些看似好笑的结果。

拉扎罗的故事,在第一个层面可以被解读为神的故事,因为拉扎罗的两次死亡,他“穿越”时间的能力,以及里面包括狼、羊和信徒、背叛种种象征和隐喻都和圣经故事不无关系,但是另一个方面,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异教徒或者异教神的故事,这位神是被正统的宗教所摒弃的,从拉扎罗在村庄里被压榨的边缘地位,和他在城里,被禁止进入教堂都可以看出这一点。

在那段镜头中,拉扎罗和村民被天主教堂里的人赶出来,而音乐也离开教堂,追随拉扎罗而来,仿佛此刻拉扎罗成了一个没有信徒的上帝,音乐飞来为他的身份做见证,而微妙的是,这是一个刚刚被教堂驱逐出来的异教“上帝”。

与其说拉扎罗是耶稣,不如他更像东正教中的“圣愚”,虽然不疯癫,却也天真到缺乏常识,近乎无知,也不知道疲劳和寒冷,可以徒步走很远的路,大雪天只穿一件短袖,别人问了才说“有点冷"。

所以至少,拉扎罗不完全等同于耶稣,他的苦难最终也并没有为大家带来救赎,但是拉扎罗最后以另一种形态获得了属于自己的自由,就他本身而言,我们的确可以说,他是幸福的,不受这个世界规则的束缚。

而令人感触很深,又有一些小小感伤的是,其实拉扎罗式的纯真,我们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曾经拥有过。我们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和品德,相信人们的承诺,也愿意不求回报地去帮助别人。

导演阿莉切·罗尔瓦赫尔谈到自己的这部电影是,说《幸福的拉扎罗》“就像一株脆弱但是又有强大能量的植物”。这株植物在生长中迸发的巨大能量,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也感受到了,一切都很自然地推进着,有着自己独特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