舔锅子的时刻——《哲学与幼童》
蒂姆(大约6岁)正在忙着舔锅子时问他爸爸:“爸爸,我们怎么能知道这不是在做梦呢?”
儿童对于梦境与现实的怀疑,其实质是一种对于自我存在的焦虑感与不确定感,他对自身以及世界的存在感到某种不可靠,从而开始思考主体与客体的关系。由此,哲学便是产生于一种对世界、人的好奇中,并向世界提问。亚里斯多德说过,哲学起源于怀疑。或许维特根斯坦的话更适合理解儿童的哲学思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儿童开始使用语言时,就已经在表达Ta所看到的视觉形象,Ta可能会将自己喜爱的事物、重复可见的形象以及有韵的词进行拼贴,于是天真无瑕的诗作灵感与活泼哲学变为了好听的声音:“爸爸的眼睛里有风”。当Ta年龄稍大些时,便以文字游戏的方式来说出自己的困惑——“为什么三个人的自私比一个人的好。”文字游戏看似是一种语言上的诡辩,却已在孕育哲学问题,这是哲学的前期。很多时候尚未形成一个哲学问题,但必将引起对于哲学观念的兴趣。
更令人惊讶的是,其实儿童是有着自己的推理思维的。他能够在进行推理后得出了一个在他自己看来合适的结论,或者为自己的结论进行合适的推理。尽管这一推理过程未必有真理的前提,但这显然是有益的思考以及儿童自身对世界做出的说明。他将会为上帝是否存在而忧虑,在寻找过程中最终被自己说服,且乐于被说服,“一定真的有上帝,因为他有一个名字!”这竟与罗素的推理不谋而合,儿童的确是天生的哲学家,“打破砂锅问到底”在儿童这里得到了完美的践行。
那么儿童所迸发的哲学火花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这些看似不规则与古怪的问题其实是对世界的重新考核,它将开启世界的起源与“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去为世界命名。这种儿童式哲学思维不同于成人愚木的感受能力与阉割能力,保持对世界的好奇也就是保持细致的感受能力,使得儿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去探究整个的世界。
然而儿童的哲学思维往往会面临着一些成人的入侵。书中马修斯为儿童发声,对皮亚杰的幼儿智力发展理论以及布鲁诺·贝特尔海姆复演说的看法提出了一些质疑。
皮亚杰认为儿童思维发展有三个阶段,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有着思维的连续性。我个人认为,皮亚杰是有着进化论的思维。他更多是以成人思维为优异来考量儿童思维的缺陷。这也可以显示皮亚杰的儿童观,他可能是认为儿童是不完整的,是成人的预备期,儿童思维只是一种需要通过成人的建构才能得到发展的思维。而布鲁诺·贝特尔海姆对于儿童的看法则是建立在复演说基础上的,认为儿童等同于智力发展前的原始人,幼童对现实是缺乏理解的,他们没有抽象思维,幼童的智力导致我们无法与幼童谈论类似“无限”这样的概念。
恰恰相反,许多幼童都爱进行智慧性的谈话,他们抛出探询式、游戏式、深思式的问题,并期待对话。抽象思维与形象思维并不相悖,正如混沌的酒神与清明的日神其实是共构共筑相生的。思维的完整性能够让我们获得创造的力量。心理剧创始人莫雷诺对人格发展的划分是一端朝向真实行为,另一端朝向想象行为。他认为人在孩童时期,这两端其实是未分化或是可以自由往来的,而实际并无我们大人所划分真实与想象的界限,人其实是可以自由地在两端互相往来游走——这就是莫雷诺称之为“自发性”,也就是创造力的力量。而贝特尔海姆一声令下,“不可能既在手里也同时在天上”,企图扑灭幼童的哲学火花,幸而儿童作家愿意了解儿童,詹姆斯·瑟伯在《许多月亮》中借小公主一系列诗化的语言颠覆了这种观念——“旧的月亮摘去了,夜空中又长出来了新的月亮。”
如此盛名的专家学者尚无法认可儿童思维的完整性,我们身边的成人又会如何对待儿童的哲学问题呢?有些成人对孩子的奇思妙想十分欣喜,一方面是由于自身知识的累积经专业化处理后丢失了“诗性”,另一方面儿童的话语既有诗的纯粹又有“同情”,成人恨不能将儿童的咿咿呀呀一一捕捉,编成一首首轻轻的童谣。但也有许多成人对哲学问题丝毫不感兴趣,他们在乎的只是孩子的社会化过程。他们尽力缩短孩子童年的时间,让孩子成为一个个身着童装,却心怀天下的小大人。他们没有故事,也不去寻找故事,却毁灭故事,成为儿童杀手而不自知。
成为不无聊的大人吧,对儿童世界进行关照,满足更多符合儿童心理的需求。儿童提出的这些简单纯朴、哲理性的问题需要我们去回应,形成哲理化的探询。我们应给予的并非是教养式的鼓励,而是应“成为孩童”,像赤脚的苏格拉底那样与孩子形成对话。孩童不乞求答案,他们或许已有自己的想法,而是以设问的方式向你表达他的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