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的巨人:现代性、选择和自由
“马基雅维利宣称自己制服了命运(fortuna),并发现了‘新的模式和秩序’,这将我们置于通往进步观念的道路之上,而现代性正是借助进步观念这一主导性修辞来理解自身。”
“......成为现代人便意味着要表现出不确定性和病态的一系列症状:从洛克的“不安”(uneasiness)、卢梭的“自尊心”(amour-propre)、黑格尔的“哀怨意识”(unhappy consciousness)和克尔凯郭尔的“忧惧”(anxiety),到托克维尔的“焦虑”(inquiétude)、马克思的“异化”(alienation)以及韦伯的“祛魅”(disenchantment)。”
一、现代性冲击
在城墙被击破之前,帕拉迪岛的社会是一个熟人社会,经济生产活动是以小农和农牧业为主的田园经济,人与人的生活静止不变。在前现代社会(现实中即启蒙运动之前的社会),如一潭死水一样,阶层与阶层是静止的,生活就是不断地循环往复,这一代放羊喂猪,下一代也还是放羊喂猪,所接触的邻里构成了整个世界。
而这个静如死水的社会什么时候开始发生改变呢?是超大型巨人和铠之巨人破墙的那一刻,平静的小岛改变了。马莱是比帕岛要现代很多的社会,科技发达、军事强劲,已经有一套自行运转的理性国家机器,在国际社会上主要用武力来维持自身的优势,和其他国家的纷争连年不断。但随着巨人之力逐渐维持不了对别国的威慑,为夺取帕岛丰富的资源,马莱发起了对帕岛的进攻,就有了破墙的那一幕。这种冲击对帕岛来说是巨大的,这意味着马莱为代表的现代社会,为了自身的利益去破开了帕岛那层“无知之墙”,直面现代性的冲击。这种情况类似于一战前的欧洲,强盛的英国为了开扩国际市场,在全球范围内开展了资源掠夺的殖民扩张,船只到达非洲、拉美、东亚等相对与世隔绝的社会,殖民扩张就像破墙,这种外源性危机对于不同的社会反应也是不一样的。
那么现代性到底是什么呢?以巨人为个案对象的话,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展开:理性的官僚组织形式、民族主义为核心的共同体塑造、民族国家的建构。
首先在组织形式这个层面来看,马莱有着井然有序的社会管理组织,军队建设专业化,此外,从巡卫对雷贝利欧收容所的管控也可见一斑。对艾尔迪亚人人为划分到隔离区这种举措也是现代社会才有的景象,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犹太人在二战的遭遇。大家都知道,在前现代社会,是以血缘为联结的熟人社会,虽然那个时候也有国家,但位于首都中心的国家权力对社会的全面控制是远不如今天的,地方体现出更多的自治色彩,这一点在不同社会的情况也有所不同。划分隔离区的此种行径是国家政权通过官僚组织进一步渗透社会的体现,而渗透社会的结果之一,必定会牺牲个体的自由。那么是用什么来实现这种管控的呢?马莱的情况是,用历史、教育和意识形态控制。
那么便到了第二个方面,民族主义的共同体建构。马莱通过教育的方式,将官方的“正确历史”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吉克、莱纳的家庭教育都是这种体现。给艾尔迪亚人戴袖章、建隔离区,都在无时无刻不在强调艾尔迪亚人和其他种族的不同,以种族为界也斩断了两方能互相理解的那条路,将这种观念系统化为意识形态,成为了除帕岛外世界范围内的一种政治正确。意识形态的魔力是巨大的,他能斩断个体面对民族叙事自行判断的能力,因为它直接掐灭的是那一层过程和逻辑的演变,拒斥从头来过的讨论和争论,直接把结果植入个体的思想,并且以获得集体认同感和成就感为奖励反馈到个体的脑袋中,进一步禁锢思考和判断。在马莱的大部分艾尔迪亚人也认可马莱,想要在马莱建构的民族叙事里获得解放,按着马莱的游戏规则成为“荣誉马莱人”,提高自身地位,获得更多权利,这是很多艾尔迪亚人只能认识到的世界。但我们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妄想罢了。有意思的是,马莱六子的不同境况都是反体制的,尽管行为是顺着马莱的游戏规则,这一点会在后面说明。
反观被马莱用“坚船利炮”打开的帕岛,却在一步一步地走上民族主义建构的帝国主义国家。在设定里,帕岛的无知是城墙之王对民众洗脑的结果,而人对未知的探索和自由的渴望是无法被掐灭的,调查兵团便是这种理念的实体。面对强大得多的巨人,兵团的反巨人装置(立体机动装置)也在缓慢进化,但仍旧落后。巨人破墙可以说加快了帕岛的发展速度,艾伦的成长,到后面义勇兵的帮助,帕岛逐渐建构起了自己的国家,民众也逐渐启蒙。有必要提一下的是,在勇者那一章算是帕岛正式步入现代社会的分界点,艾尔文团长是最后一代骑士精神的体现,涂满鲜血的荣耀、信仰和高尚。帕岛的国家建构也是以民族叙事为核心的建构,以“我们”艾尔迪亚人和“他们”非艾尔迪亚人的划分。同时,民族主义还要求个体对国家忠诚,将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高度联系在一起,这与以家庭为单位、主要以血缘为联系的前现代社会是十分不同的。
初入世界舞台的帕岛,内部逐渐形成了两股声音。一方是以韩吉为代表的走和平交往的道路,另一方是以艾伦和弗洛克为代表的武力灭世道路。一个新生的国家,尤其是逐渐掌握了先进科技、拥有强大威慑能力的武装力量以及民族主义加持的时候,是极其容易走上帝国主义和军国主义道路的。讽刺的是,他们步的正是他们敌人的后尘,靠武力威慑发展起来的国家,会再次陷入新的安全困境。而入世未久的耶格尔派自然是意识不到,另一边韩吉带领的兵团,更多是人文主义立场,即从人性的善良、宽容和悲鸣为出发点展开的反艾伦行动。
二、个体如何选择?
上面在国家权力那里,我提到了当一种势不可挡的权力倾泻而来的时候,会牺牲个体的自由。在瀑布之下,自由是天差地别的。巨人更深刻的一点在于,站在这种洪水滔滔的时代里,个人如何选择和行动呢?
首先回应前面所提到的马莱六子的境况。为什么说马莱六子都是反体制的呢?因为意识形态最核心的功能在他们身上并没有起作用。最核心的功能是相信艾尔迪亚人真的带有原罪,要用一辈子来偿还自己的罪。但他们什么情况呢?马赛尔为了保护弟弟反抗规则,皮克为了自己的父亲得到治疗才成为战士,阿尼除了父亲其他都不在乎,贝克托特也是为了医治父亲,加利亚德虽着墨不多,但他面对莱纳质疑他的“思想觉悟”时并没有陷进去,甚至连莱纳,我其实并不赞成众人评价的“思想觉悟拉满”。他加入战士队很大程度是受母亲的影响,同时想要和包括父亲的一家人在一起生活,发自本能的对亲情和爱的渴望,而战士和思想只不过是他的一种手段,因为在小孩的世界里,会把渴望父母的爱等同于满足父母的期待,手段和工具仅仅是一张绚丽的纸笺。比如当他成为战士候补生的时候,兴奋地跑回去告诉自己的母亲,想得到夸奖,母亲的反应如同糖果一般甜蜜。与此相映照的极端,他的母亲是一个真正相信马莱叙事的人。在出港去帕岛的船上,先前被父亲拒绝了的他说,不需要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他想成为英雄。因为缺爱,因为在战士队里总是吊车尾,这些打击会磨灭他对存在的意义感知,而成为了英雄,受万人敬仰,他便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说到存在的价值,与此成镜像的另一面是艾伦。艾伦从小生长在自由又充满爱的环境里,正义感十足,遇到险恶并不会屈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如果谁要剥夺他的自由,他就会抢先一步夺走那个人的自由。这一部分是他性格的核心部分,外围的性格部分随着年岁和阅历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主要的是,他曾有一段时间也陷进去对自我的怀疑之中,认为“自己是特别的”这个信念发生动摇。在旁观者那一章,教官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向他们讲述了艾伦母亲的事情,在片尾,他的母亲抱着小小的艾伦说,他不需要成为特别的人,因为他诞生在了这个世界。

“因为我诞生在了这个世界”。这一句话和自由的主题是同等分量的。这意味着个体主体性的觉醒,包含着真实性、个体性和自我主张的观念,笛卡尔式的自我发现、决断和自由意志,窥见摆脱传统、习惯的现代性。以此可以拉出一条线,站在另一边的是吉克,他是完全否定存在的意义,年轻的他和库瓦沙谈心的时候,都表明了“如果没有出生就好了”的观念,促成了安乐死计划的行动。
“为什么那一天,妈妈会被吃掉?”这句话不仅仅是艾伦的疑惑,也是以具象化的经典台词为象征涵盖了巨人的另一个大主题。这句话有更多的衍生,比如贾碧和加利亚德在战斗中不断提及“你们蹂躏了我的故乡,我要杀了你们”;年幼时被萨沙救下的卡娅在以前住的小木屋里质问贾碧和法尔科,那一天,妈妈为什么会被吃掉,她什么都没做,她不是坏人。曾经的艾伦面对的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所以他踏上征途,以为到达海边就能获得自由,但墙外人类的存在意味着一座更大的森林,他们只不过从这头走向了那头。他知道了母亲被吃掉是因为马莱派人破坏了墙壁把巨人放了进来,但他还是一遍遍问,那一天,为什么妈妈会被吃掉。第一遍,他走出了城墙,来到了海边,眼看着是希望,实则是失望;第二遍,他潜伏进敌人的领土,和形形色色的人一起生活,看见了如此多的苦难;第三遍,宣战之夜,他问了莱纳,是真的无从选择吗?
在我看来很关键也很喜欢的一个场景,是艾伦和莱纳时隔四年再次相遇的地下室。莱纳在法尔科的带领走下台阶,如同当年艾伦为了寻找真相走进父亲地下室的那个时候,一个是了解了世界,一个是承认了自己。艾伦就如当年的莱纳一样,隐藏身份潜伏进敌人的领土生活了一段时间,这种痛苦和精神折磨是一样的,“不管是墙内还是墙外,都生活着一样的人类,有好人也有坏人,没有什么不同。”艾伦完全感受到了莱纳在帕岛的痛苦,他有些动摇,他的恨其实已经消失了,他感到无力,将自己的行为归于一种宿命般的“被逼无奈”。所以在见到莱纳时先表达的是“我和你一样,我想现在的自己能完全理解你了,都是被逼无奈”“如果是拯救世界这种事,也是没办法的啊”。此外,当莱纳说出以为他的目的是来报复,让他们痛苦地死去的时候,艾伦却说忘了这段话吧,不管是海的另一边还是墙内,都是一样的,被欺骗的你们,面对被灌输的历史能怎么办呢?




可以说,前进只剩下仇恨逐渐消散的空壳。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艾伦的心态又一次改变,就在莱纳崩溃到跪下说“不对”开始,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是他自己决定的,因为他想当英雄,和时代无关。他求艾伦杀了他,想就此消失。像是被击中一样,艾伦的眼瞪圆,轻微愣住了一下,这一跪一说,点醒了艾伦,关乎他为何前进到这一步,关于他存在的意义。



此刻,戴巴的演讲恰巧说到,我不想死,因为我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血脉里的记忆又活了过来。之后,艾伦平静下来,他扶起莱纳,说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对他说,“我还是……和你一样。”从此刻之后,艾伦再一次坚定了自己,不是宿命,不是时代,是他的自由意志,所以他说,他生来便是这样,是他自己的选择。




人的选择其实很有限,而自由意味着可以选择。艾伦有选择,当初的莱纳也有选择,他们在选择面前是自由的,能按着自己的意志行走。在地下室,艾伦夺回了他自己的自由,而不是困囿于“时代的被逼无奈”。同时,他也给了他人来阻止他的自由,即使自己可能会失败,但选择的自由是不可剥夺的。
(23.11.10补充:为迎接tv最终话,重温了一遍第四季,地下室这一段更多站在莱纳的角度去感受——莱纳从走进去坐下说的每一句都是在自认忏悔,艾伦问一句他答一句,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审判他、让他和他们痛苦死去的是死神般的艾伦。但艾伦却说,他不记得说过要让他们痛苦死去的话,忘了吧。艾伦发现,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莱纳惊愕了,心里一下子踩空,没想到死亡的审判没有降临。之后进一步剖开自己,当年破墙是有选择的,因为他想成为英雄,其实更多地想让艾伦“肯定”他是罪恶的,来让他死去。但是在艾伦听来不是这种角度。所以莱纳有些异样,当艾伦说出“我和你们一样”并拉他起来的时候。/ 特别喜欢莱纳,以后可能会写一篇关于莱纳的。)
不难看出,即使是艾伦,第一次跨越这条鸿沟的这两批人(调查兵团和马莱那几个),也一直是重复在人类的循环诅咒里。在这种因果架构中,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他们沿着自己的生命和性格轨迹,只能到达框架的边界,将打破边界和走出森林的希望寄予下一代的孩子。在小木屋里,卡娅哭着问,妈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被吃掉,在一遍遍对质里,贾碧败下阵来。最后是法尔科回答了她,因为马莱进攻了这个岛,放进了巨人。听到回答之后,卡娅反而平静了下来。很多时候,只是需要一个答案而已。
谏山创用对称的这一手法,表达马莱和艾尔迪亚以及世界一直重复循环的历史,侵入别国,再一遍遍地将仇恨转化为杀戮,永无止尽,因为互不理解,视彼此为恶魔。作者用法尔科和贾碧的视角展开,让我们看到了新的可能。这个过程中,从故乡被蹂躏之后的仇恨,到进入对方的社会慢慢地产生冲击,贾碧的三观在不断地崩塌:被卡娅质问到说不出话、不可相信地问三笠和阿明为什么不杀了她、待她如女儿的萨沙父亲接过尼克洛的刀而后放下,等等。从一个自信无畏仿佛将战场当作游戏、认为岛上都是恶魔的人,慢慢理解到,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恶魔。她看到了,她和莱纳一样,看到了“我们”和“他们”,发现都是一样的。童年的社会化经历会对一个人产生十分深远的影响,她和卡娅、法尔科会是第一批走出森林的人,走出霍布斯式“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自然状态,走出马基雅维利式的权力斗争以及社会达尔文式的丛林社会,斩断多米诺骨牌般的仇恨链,改变不断重复的历史,破除没有意义尽是厮杀的循环,真正地走进和平合作而非武力侵略的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