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随时死去,但永远无法离开
麻烦从不间断,多一次就像垃圾桶上又多了一只苍蝇一样无足轻重。但这垃圾桶装的太满了,这个城市已经走向了末日。争相炫耀的霓虹灯的光芒交相辉映,美丽而且邪恶。积灰的下流的城市,衰落的破败的城区,孤零零的贫民窟,新世界建立在旧遗迹上,过去的线索在木栏杆、旧纸盒上显现,往日的人类疯狂地向同类举起刀叉与手枪,放任野兽肆行无忌。人们像在慢性病医院里,忧郁狂想,情绪无助,总是时时刻刻酝酿妄想主宰一切。
在夜晚,颓废的街道与楼宇中,一个空白的我们不知道名字的末日前的人类在其中穿行。穿行在人造的月光与虚假的夜的蓝色,空气中夹杂着曾经堕落腐臭的味道,大麻、血腥、开过枪的火药味。它们像一片片丢弃的胶片,存储记录着末日前的片段。
“我被困住了,彻底地困住了”,你说。你的胳膊下的枪套里现在有一只柯尔特点三二手枪,你独自行动,行走在硕大的梦魇里。圆形凶兽咧着伤口充当笑容,展示给你。展示给你他的玩具,玩具们不相干的声音与预感产生联系。你交过朋友,但交朋友这事要碰运气,得相信感觉。这个朋友礼貌、优雅得要命。他死了,你没来得及跟他告别。但他死之前给你寄了一封信,请求你为他举办告别仪式。你为自己最后一次见面的行为感到一些慊疚,你要用他请求的方式为他致敬,在这之前你要做点别的,为他和你自己。
这很奇怪,他的要求,果然,他复活了。但你们做不了朋友了,你最终用自己的方式与他告别。由死到生,再来告别,漫长。
你是条硬汉,六英尺个头,体重190磅。肌肉结实,下巴也不是玻璃做的。需要人身保险,需要休假,需要乡间私宅,但你只有一件上衣,一顶帽子和一把枪。住在好莱坞,听着隔壁办公室的打字声、好莱坞大道上交通灯的变换声,有时候会想,是什么改变了世界,人被改变起来很快,就像眩晕的螺旋桨快速下降五千米。
你喜欢圆滑善良的姑娘——铁石心肠,罪孽深重。喜欢伦勃朗自画像的印刷画,因为伦勃朗的脸苍老、松垂,充满了对生活的厌恶和酒精作用下的沉重呆滞,不过这张脸上有一种苦中作乐的神情,这一点你很喜欢,而且那双眼睛似朝露般闪亮。
你不会煽情,说话幽默讽刺,比喻夸张惊人,读过很多书,尤其喜欢莎士比亚,有时候说话像个后现代酒徒。深感无力与恐怖的时候你胡言乱语,差一点就是秽语综合征甚至谵妄。熟悉权力与地下社会、悲情爱情故事还有坊间奇谈。见识过无数的人捆绑在一起,发现那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却捆绑在一起的隐秘情衷,那些长得奇奇怪怪的人都被强力胶水粘住了,要扯开就得流血。离不开威士忌,它你让你保持力量。深居地下,自我排除在主流之外,但诚实,做事面带微笑和借助一定手腕,但也有原则,值得称赞的原则:信守承诺,始终能被相信。
你知道警察变得黑暗,被体制裹挟,成为上层人士的劳工,整个系统冷酷、空洞、低效无能而又残忍,人没法诚实地过活。现实中也有种种危险,上与下狠狠挤压。你在夹缝中生出,谁也不待见你,但关键时候还得用你,就像垃圾桶里昨天的日历。侦探要一个人在残酷残渣偏离低效无能失败与污泥般的偏差中拼命,性命之虞来自地下社会。
一个警探就能美化整个警察系统,一个侦探却什么都美化不了,你还不如城市里路边的野花。你不愿选择以法律、警察系统来洗清无辜者的清白,你要真正的凶手“仔仔细细、安安静静地看一看自己”。你是一个肮脏的小人物,在个肮脏的小世界里。就算米粒大小的光打在身上,你依然会说:“你好,这里有人需要侦探吗?”除了梦幻的结局作为谢幕,你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是的,你走进了这间屋子,现代的、中世纪的、哥特式的、洛可可式、皮革的屋子,还有鹅卵石玻璃与脏兮兮的木制品,你说“你好,这里有人需要侦探吗?”
没有任何人回复你,房间一角的留声机播放出 Hotel California 刚好到了最后一句:“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随后却戛然而止,脑海里的余韵像一杯跌倒在桌子上的威士忌,它呈现出琥珀色,从桌子上蔓延到地板,流到墙角。
(PS. Hotel California这首歌和钱德勒并不是同一年代的作品,只是私心觉得有同样的味道,于是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