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们让我活着

Searching for Sugar Man - Review

西斯托·罗德里格兹(Sixto Rodriguez)站在南非的演唱会舞台上,在台下粉丝们持续尖叫了15分钟之后,终于有机会说出了第一句话:

Thanks for keeping me alive!

当然,Rodriguez的歌在南非成为革命圣歌,获得了空前绝后的旺盛生命力,甚至可以载入史册,永远活在南非人民的集体记忆中。

然而,这句话,仿佛也是南非乐迷们说给Rodriguez的。他的歌为他们的革命注入了灵魂,让他们在至暗时刻看到抗争的可能性,拥有活下去的信念。

这句话,仿佛也是这个故事中的人们说给本片导演马利克·本德杰鲁(Malik Bendjelloul)的。他将全部的生命热情和影像才华倾注于本片,让Rodriguez的传奇和南非人民的集体记忆在这部精彩绝伦的纪录片中得以永生。

这句话,仿佛也是这部纪录片说给观众的。每一次观看,都让影片及其故事的生命得以延续。

作为纪录片

导演原本的职业是电视编导,听到小糖人的故事之后将其做成纪录片,当然是顺理成章的;然而假若本来也有拍成传记故事片的选项,纪录片或许仍然是最好的选择。不仅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足够魔幻、其真实性反倒是值得强调的,而且因为纪录片可以将话语权给到每一位涉事人员,而这个故事最精彩的部分不止是每一次戏剧性的转折,更是每一个具体个人对此事的记忆和看法。没有什么比亲历者的亲口讲述更能让人身临其境的了,而纪录片的形式可以将一段段口述史编纂成乐章。

虽然是纪录片,影片的视听运用却相当灵活,不仅充满趣味,而且在当事人语言讲述之外形成了另一重视听表意。片头字幕处影像,是被剪成一条一条的城市景观照片立牌的特写。摄影机在破碎的影像间游移,字幕在切口处隐现,最后摄影机转到正面角度,照片的全貌得以展现,原来是底特律城大远景俯拍。这片头简直就是全片寻找小糖人之旅的缩影,从破碎的信息中逐渐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多处底特律城市的空镜,如模型动画和实景街拍的丝滑连接,将漫长的时间压缩在一个连续镜头内,油生今昔之感;还有漫游式的横移、纵移镜头,配以Rodriguez的歌声,以及酒吧老板关于他wandering spirit的描述,让人想象Rodriguez曾如何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穿行。

全片对Rodriguez曲目的穿插运用非常用心,每一处都颇有用意,歌词与影像形成互文。而且,这些歌曲也不止作为将不同采访片段串接起来的过场,也是在南非和美国场景之间转换的桥梁,还是访谈中直接出现的对象,例如片头字幕出现之前Stephen Segerman在汽车上放着Sugar Man,制作人罗兰德(Steve Rowland)在采访期间也直接播放了Because。

影片对各种纪实影像的混合使用和衔接堪称才华横溢。在一段当事人的语音中,Rodriguez的照片海报、80年代真实影像不时穿插于人物访谈影像之中,不仅构成对访谈内容的解释补充,衔接不同访谈段落,而且在视听上做到了更多。当事人的讲述与历史影像形成共振,而Rodriguez的歌声实打实地成为了南非政治局势和革命历史的背景音乐。通过对访谈内容环环相扣的排列,又实现了访谈段落之间极度丝滑的衔接。

另一值得称道的方面是影片的叙事策略。全片基本按照寻找Rodriguez的历程进行编排,情绪上先展现美国市场毫无反响,让人困惑、低迷,然后展示南非乐迷的狂热,让人兴奋、欣慰,接着展开寻找过程的一波三折,让人不断期待,最终在演唱会现场大达到情绪顶峰,最后交代这一传奇事件对人们生活的影响,余味悠长。虽然整体上惊喜不断,一路攀升,高潮迭起,情绪上没有大落,但影片在节奏上却有缓有疾,张弛有度,使得观感不致疲惫。

音乐,影像,集体记忆

音乐是很好的记忆容器,能封装听歌时的心情和感觉。待到时过境迁,相同的歌再次想起,彼时的一切记忆会如此真切地涌现。对个体如是,对集体更如是。每一场革命都有自己的革命圣歌,每一个时代也都有自己的音乐记忆。

影像也是一种天生的记忆的载体。虽然现代电影早已不全然是巴赞所说的木乃伊,但纪录片这一类型,或说纪实影像,仍然保留着“影像等同于现实”这一层意味。而电影的集体观影形式,则决定它是与生俱来的集体记忆载体。

结合这两点来看,本片不止是一次动人心弦的寻找之旅,不止是一个充满巧合的传奇故事,更是一段用影像这种记忆载体所承载、复现并创造的,关于音乐的集体记忆。“承载”是由影片中的纪实影像完成的,它们是那个时代的光影信号的真实记录;而“复现”和“创造”,则是由影片本身完成的。

所谓“复现”,首先是讲述了部分南非和美国的历史。影片并非通过技术制造身临其境式的影像和声音将观众带回历史情境中,而是如实呈现真实、粗糙的纪实影像,直接播放当事人口述,通过声画对位和剪接制造联想空间,让观众自行进入。其次是复现了Segerman等人寻找Rodriguez的过程。这一层复现也并未采取故事片般身临其境的形式,也为采取以Segerman等人为主进行讲述的方式,而是将寻找过程获得的材料逐步披露展示,影片本身几乎构成一场寻找的旅程。

而所谓“创造”,是指影片与观众之间缔结的新记忆。大部分观众在看过《寻找小糖人》之前对Rodriguez也一无所知;影片则成功地让这一传奇人物,这一传奇的寻找之旅,成为观众们的集体记忆。

而这份记忆,对于常听音乐、喜欢音乐的观众而言,似乎来得更为深刻。因为他们熟悉音乐本身,熟悉狂热的感觉,熟悉演唱会的氛围。第一次观片时,我能强烈地共鸣南非乐迷对Rodriguez的狂热和痴迷,因为我的心也曾为音乐而震颤;我也能捕捉到当地人追忆那个年代时候语气中微妙的喟叹,因为我的个人史上也有音乐的一席之地。片中的影像和声音勾起真实生活中的经历和感觉,造成更深的、更私人的震颤,通过如此共鸣和感染力,在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之间构筑联系。

最后的吟游诗人

观影过程中,我从30分钟开始一直哭到结尾。看到南非乐迷的痴狂,我为自己和他们曾经拥有的炽热情感而流泪。看到Rodriguez的“复活”,我为世间尚有如此幸运和美好而流泪。而看到Rodriguez此人的灵魂,我大受震撼,继而悲从中来,为Rodriguez的存在和即将不再而流泪。

Rodriguez是真正的工人阶级,从事体力劳动;同时他也是货真价实的知识分子,读过大学,修的还是哲学,爱好艺术和音乐,并且带自己的孩子出入艺术馆、图书馆等高雅场所,教育他们工人阶级也有欣赏艺术、获得知识的权利和资格。工人阶级与知识分子的双重身份在他身上如此融洽地结合。在这个意义上,Rodriguez正是理想中的“社会主义新人”的活的典范。

不仅如此,他身上还有一种左翼的纯真。他对劳动、艺术、政治都有一种原始的、未曾异化的、仿佛来自生命根源处的热情:他喜欢体力劳动让血液充满全身的感觉,主动挑最累的活干;他靠自己学习音乐、创作音乐,还经常去艺术馆看画;他参与社区建设和民主政治,甚至还去竞选市长。并且,劳动、艺术和政治在他身上仿佛是同一件事,他的世俗生活中有艺术和政治,他的音乐中有工作和政治,而他参与政治的目的也和参与劳动、艺术的初衷完全一致。在这个意义上,Rodriguez仿佛又是60年代左翼理想的后裔,不仅切身继承并实践着嬉皮士们的理想,做得比他们都好,而且甚至有所超越。

然而我心中的悲伤从何而来?当我意识到自己震惊的心情,便也就认识到,如果Rodriguez在他的时代是一个罕见的奇人,放在今天来看显然更加稀奇而珍贵。如今世界的大多数地方和人,已经与曾经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的左翼理想相隔很远,而且还在渐行渐远;更严重的是,社会不同阶层和圈层之间已经难以达成共情,在互联网信息茧房的助推下,甚至根本无法看见彼此,国家和民族层面全体的记忆已经很难产生。或许就连真诚有力的左翼力量也在变弱变少。也就是说,承载着Rodriguez传奇故事的那片土壤,如今已经变质;或许已经不会再有下一个Rodriguez了,或许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位城市吟游诗人。

可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改变。Rodriguez曾经存在,Bendjelloul曾经存在,更幸运的是他们都留下了作品。我们无可贡献,便拿出眼睛和耳朵,通过观看和聆听,让他们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