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跃故事之心

两年前的旧评，补上。涉及剧透，提及多部其他电影，包含大量个人观感。

每次看电影都是一次冒险。尤其是院线片。期望值与真实观感之间的差距几乎是玄学。

看到影评号推荐之前，完全不知道这部片的存在。看了圈评价，无非是说它是一部不狗血不流俗的青春片，却有节奏慢、情节单调等缺点。看到海报宣传词“报告老师，我喜欢你”，似乎过于直白，看了剧照和预告片，对其中男老师的形象接受不能，“生物课”的成分也觉有些刻意。再加上对于目前描写师生恋作品的现状一直不满，可以说去电影院之前对片子没抱任何期待。

观影体验倒是很好。前半程工作人员一直忘记关灯都没影响。果然经自己确认后才发现，之前读到的大多数评论，我都无法认同。

关于爱情电影，最常被问的问题之一就是，为什么会爱这个人？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然而我总觉得，作为爱情电影分支的校园电影，作为其更具体分支的涉及“师生恋”的电影，有更多问题需要去认真对待。至少可以对现有的宽泛的爱情问题进行更精确的定义。少女被老师的什么所吸引？老师在少女的心中意味着什么？少女是如何理解自己的心情，将之转化为了怎样的行动？在这份心情与公序良俗的抗拒中，在己方接近的愿望和彼方疏远的立场之间，少女又是如何处理矛盾的？对于这些问题，原本并不期望影片能给出合格的回答。大部分作品（包括类似题材的漫画小说等）都没有做到，或者根本就没有想要去做。但是这部在我看来回答得很出色。

至于如何出色，审美与细节、精巧的小心思的评述，珠玉在前我就不献丑了。然而总还有一些别人没有提到过的地方。

现时的雀跃，会通往怎样的可能性和结局？

女主刘唯唯的朋友杨小万喜欢班上的男生王雨夜，且并不为王雨夜喜欢的是生物老师叶楠这件事烦心。“学生真能和老师好吗？”这是经由杨口中所出的质疑。当时语境下指涉的是别人，而女主听到时代入的是自己。她若有所思的神情背后，一方面是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即学生和老师在一起在社会上确实是有阻碍的，另一方面则抱有本能的乐观，认为也许只要自己有勇气，就能创造出可能性。

这句话也算是师生恋相关作品中的一个终极问题了。我们看到过很多至少双方在一起过的作品，无论是《男人四十》、《白色婚礼》或是《挽歌》，这些故事完全不同，人物关系的推进却有共性。然而在此作中，结局很明显，他们不会发展出爱情的可能。

就算本作是完全的女主视角，我们不能直接窥知美术老师邹野的生活情况和心理活动，但我们依然能够得出这个结论。并非因为女主本身缺乏魅力。无论是在镜头中还是在他的画笔下，她都是美的化身。只因为他不是一个在她面前有明显弱点的人。

就像在《男人四十》中，林耀国起初对胡彩蓝的示好攻势始终是不理解和拒绝，转折点发生在妻子陈文靖做出了他不能接受的选择之后。从前发生过的事情与当下的境遇重叠，让他转向胡彩蓝身上寻找答案。弱点迎合上弥补的可能性才会有碰撞。但倘若他始终家庭美满呢？

而邹野在学校里是怎样的角色？从一些细节里就可以看出。学生们所在的场景始终是相当活泼的，在马路上放开双手骑单车，被司机骂了也不以为意，在校园里跳绳、打球，生意盎然的喧闹景象。而美术教室里始终是安静的。石膏像，画板，书架，不够充足的阳光。他对学生的态度也总有一丝疏离。角落里被女主偷偷掀开却发现空空如也的画板，“不认识灵感”那段对话，不苟言笑的表情，都暗示着他在学校中过得并不如意。女主对于艺术有很好的感知，拼接画做得很棒，但当老师问她这些画用于何处，她回答是当作同学录。这仍是校园体系内的物件，女主无论是生活经历还是眼界范围，在当下都是局限在学校里的。而邹野寻求的是校园体系之外的东西。女主的美或灵感，并无法填补他人生中的缺憾。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层面上只能是单向的。可想而知，关系结束的时间点，就在离开校园的那一刻。只不过我没料到，编剧没有让故事进行到女主顺利毕业离开校园，而是让老师先离开。

因为一些个人经历的缘故，这处设定对我的冲击很大，撸袖子上场撕了编剧的心都有。按下这份心情之后，再看最后部分的情节设置，其实是推向了更有意思的东西。那就是年少之人的无知。

年少之人对于世界的理解全部包裹在他们的幻想世界里。倘若不是回家路上问到，不是在饭店里碰到，刘唯唯不会知道男生们倾慕的叶楠老师已经结婚，在校园的清丽之外也会有来家附近打菜的日常。倘若不是为画的事情担心闯进校长办公室，校长解释事情时不在意地提及，她也不会知道邹野已有了至少在大学时就在一起的爱人。而到了故事的最后，也没有任何一个学生知道，邹野离开的真正不是徐京贴的那些画，而是他主动请辞。他们用自己有限的人生经验、渺小的话语权决策权来认识和理解事物，无所顾忌，却一无所知。15岁和30岁的距离是无法跨越的。片中老师对学生的态度是尽可能的包容和触碰到原则时果断的回绝。刘唯唯能感受和理解到他的欣赏和包容，但沉浸在暗恋中的过于年轻的她，是无法明白那份拒绝背后意味着什么。岁月的积淀并非爱和心意能够跨越。于是邹野为唯唯画了画像，却推开了她伸来挽住他的手，最后他帮她装订好了同学录，却没有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话语。这些设置看起来随意平常，背后却是无比精准而正确的行为准则。

这是注定不能相交的世界彼此善待的方式。

也是我从这部“小清新的青春片”里读出一丝绝望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