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南方的“竹林中”,存续苦难的方舟,谁的弥留之际
读福克纳的这本《我弥留之际》很难不让人想起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而且巧合的是,这两部作品都来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竹林中》是1921年的作品,《我弥留之际》创作于1929年。
虽然两部作品都是分角讲述,但《竹林中》最终是指向事件的真相,且这真相是不可知的,《我弥留之际》则指向人心的不同与隔阂。从各人的叙述中我们可以发现事情是无误的,然而他们内心的理解却大不相同。
不同于《竹林中》的故事以侦破案件为轴,《我弥留之际》的轴心则是本德仑家中处于弥留之际与肉体死亡的主妇艾迪·本德仑,全书围绕她的死亡与实现遗言展开,同时故事也基本被分为肉体死亡前后两个部分。
在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时众人的讲述中我们就大致了解了其家庭成员各异的性格与热情所注,比如长子卡什对木工活的热爱和性格的忠诚木讷,次子达尔的敏锐,三子朱厄尔对马的热爱与桀骜,女儿杜威·德尔的苦闷,幼子瓦达曼的懵懂,而一家之主安斯则是一个虚伪成性的家伙。
在肉体死亡之后,这一家人将其送回娘家埋葬的路上,则是这家人分崩与重组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几乎都带着心愿上路,但除了父亲安斯的心愿实现了,其他人都没有实现。家庭成员也发生了变化,朱厄尔离开又回来,达尔因为过人的敏锐被关进了精神病院,杜威·德尔堕胎未果,可以想见这个家庭里将会增加一个私生子。
最后,家庭中迎来了一位新的主妇,她“是个穿得漂漂亮亮的鸭子模样的女人,有一双挺厉害的金鱼眼”,与之匹配的家主安斯则“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还趾高气扬的呢”。这一家人的就此踏上返程之路,但福克纳不会再写下去了。
李文俊的代序中提到,一家人送母亲的遗体归乡有奥德赛的原型,我读了之后感到,如果从他们出发开始时正巧在发洪水来看的话,它应该还有诺亚方舟的原型,他们所共乘的那一辆大车便是方舟了。
福克纳为本德仑一家人所设置的居住之处很奇妙,他们一家住在一个绝壁上,令人想到希腊神话中,宙斯要发洪水之前,让要延续人类的两个人去到了高山之上。
因此,这趟旅程也是在延续某种东西,但不是生命,而是其他的某种属于生命的东西。他们住在本可以避开洪水的地方,就算不将艾迪的遗体送回娘家安葬也没有什么问题,地方上的邻居都这么劝他们,二儿子达尔也持如此看法,但他们还是从可避洪水之地进入了洪水,即使在路上艾迪的尸身被水泡、差点被火烧毁、发臭引来警察与秃鹰。
方舟本是为了保存生命,但生命的形式在约克纳帕塔法县恰恰就是苦熬。“他们在苦熬”,“艾迪·本德仑直到死去也始终没有处理好与生活的关系。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次’苦难的历程‘”。或者说,生活就是苦难的历程。就算是那个善于用语言支使别人的家主安斯,嘴里也一直念叨着苦难。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感到了苦难的覆压。
这是一艘现实的方舟,是没有什么希望的方舟,是存续苦难的方舟。这也是巴别塔失败之后再次启程的方舟。语言不通只是无法沟通的表现,人之所以难以沟通主要是内心的语法不同。因而需要一个弥赛亚般的角色,这个人要能够看进人的内心里去,能够将线索传递开来。同时,需要有人为他们背负罪、背负重压,减去他们心头的秘密所带来的压抑。
在《我弥留之际》中这个人就是次子达尔。达尔因为其先知般的言语与行为,被人们当成不正常的人。但在他的讲述中我们发现,他有着特殊的能力,可以在远处看到家里发生的事情,甚至可以预知,时间与空间对他的心灵似乎无所束缚。
他能够看到别人心中的秘密,他看得出来弟弟朱厄尔的父亲不是安斯,因此曾追问朱厄尔的父亲是谁。他看得出来妹妹未婚先孕的秘密,他还能够用眼神与妹妹对话。达尔也看出了哥哥卡什的眼睛能够“直趋最隐秘的深处”,甚至将哥哥引为同伴。
然而在哥哥卡什的讲述中,他却并未表现出这种能力,而是用评判的眼光看待外界。也许这里存在一种谁才是耶稣象征的问题,作为木匠的卡什或许才是最适合的,然而,他那看木头材料的精准眼光其实是负责做道德准绳的,而不是替人背负重压的,尽管他一直表现得任劳任怨,即使伤腿上打了水泥也不吭一声,可是最终进了疯人院的并不是他,而是达尔。
他们把达尔丢进了疯人院,从此他们再也没有了共同的语言、再也没有沟通的可能了!这个故事没有真相:那个知道真相的最终被送进疯人院了!
人人都知道为母亲扶柩并不是单纯的,但只有达尔表现了出来对于送遗体归乡的反对。他最后的反对办法是放火,想要将母亲的尸身付之一炬。也正因为此事被发现了,所以达尔最终被扔进了疯人院。而告密者,正是达尔的妹妹杜威·德尔,并且在工作人员来抓达尔时她扑住了达尔,对他又抓又撕。
因此“我弥留之际”是谁的弥留之际呢?是艾迪,在第41小节,死者开口讲述了她的一生,她的苦难,她的恨与罪,她的报复。但也是达尔,是他的灵在世上停留的日子,他的灵在消散。在达尔放火前,达尔与那个尚与自然一体的、懵懂的、未开化的小弟弟瓦达曼一起听到了母亲在棺材里祈祷的声音,看见了母亲在棺材里看他们。只有瓦达曼在达尔被抓后,还一直想着达尔。
在达尔被抓后,达尔所讲述的那章变成了第三人称,此时达尔已经真的疯了,但其中也出现了以“我”的口吻说的话:“‘你干嘛要笑?’我说,‘是因为你憎恨笑的声音吗?’”。这或许便是达尔的灵,那个可以穿过时间与空间、能够看透人心的秘密的灵。
达尔代表秘密,杜威·德尔又抓又撕的其实是她无法吐露的秘密,她揪住他,是揪住了秘密,她让他被抓走,她想让自己的秘密也被抓走。朱厄尔也抓住了达尔,他无法忍受身世之谜被人家知道。“这样对达尔好些”,卡什如此说,达尔被抓其实对他自己好,他再也不需要与达尔对视了。然而达尔以为卡什并不会背叛自己!
达尔被抓对所有那些有秘密然而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人好,因为他们不用再被迫撞见自己的秘密!达尔就这样背负着别人心灵上的重负,被丢进了疯人院,而他们给自己剩下的,则只是在残忍、背叛、懦弱、傲慢、懒惰、奸滑的“人类的愚蠢行为”中继续生命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