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议红楼
红楼是读不完说不尽的。红楼读来不是直接的震撼,琐碎的细节拼凑出完整的人物形象。就像宝玉唱的,“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二十八回)悲剧的伟大不在于描述的故事有多悲惨,恰恰相反,而在于故事有多美好,甚至每个细节都能想象得到,让人忘记了她是一个悲剧,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地走向破灭,直至烟消云散。这样未免太残忍,但正是这样才留下了无穷的回响,也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红楼梦》不愧为中国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尽显人生百态。不同的眼睛看到不同的“花儿”。
说起红楼,总绕不开宝玉,宝钗和黛玉。
宝玉,典型的富家公子,却是不求功名,脂粉堆内多情的痴公子。他也是重情重义之人,许多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开篇梦游太虚幻境,尽享各般荣华,其实意在警示他所有这些不过如此而已,怎奈他不能领会。虽是富家公子,却并非无忧无虑,就像黛玉说他并不事事遂心(七十六回)。见过了众多人的离世,先是秦可卿,秦钟,金钏,尤二姐,再加柳湘莲入空门,后有晴雯屈死,芳官入空门。除去生死,就是平常事也有不遂心的。袭人谎说回家,宝玉信以为真,苦劝无果,只觉他们“薄情无义”,自己赌气 (十九回) 。袭人借此劝他别贪玩,把心放在读书上,劝说无效后两人赌气,宝玉“横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二十一回),这对自己下多大的狠心!容不得对别人狠心,只得自己默默忍受。因湘云口直说戏子像黛玉,宝玉夹在两人之间,好心竟被误解,只得“参禅”。后又有宝黛对金玉理解不同,宝玉有口难辩,气极摔玉(二十九回,三十二回)。紫鹃试情,说黛玉要回家,他竟然伤心大病一场(五十七回)。抄检大观园后,晴雯、司棋、入画等被逐出大观园,宝钗搬出,迎春出嫁,大观园内大不似先前热闹,他又“酿成一疾,卧床不起。”(四十九回)宝玉喜欢女孩,并非为男女之事,那些女孩也值得爱惜,奈何女儿薄命。他是“实心”之人(五十七回),重情重义,处处替他人着想。他喜欢热闹,喜聚不喜散(三十一回)。无奈众多真真假假的离散来摧残他、折磨他。就是这样,他还说,“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七十一回)。就是贾母这阅历丰富之人也看不透他(七十八回)。
宝钗,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说她是雪堆的,见着不敢出气,怕气暖了,把她吹化了(六十五回)。 凤姐说她“不干己事不张口, 一问摇头三不知”(五十五回)。她不喜脂粉首饰,房内无装饰摆设,连贾母都看不惯(四十回)。全书内没有看到她有太亲密之人,和贴身丫鬟莺儿也无太多笔墨。就是香菱痴迷学诗时也是拜黛玉为师(四十八回)。她生日时知贾母的喜好,专点热闹的戏(二十二回)。偷听小红坠儿的对话却说找黛玉,让人疑心黛玉(二十七回)。宝玉开她玩笑说她胖比杨贵妃,她反讽没有杨国忠似的兄弟(三十回)。大观园的花草要分与莺儿之母看管,这样的小惠在她看来是万万要不得的(五十六回)。金钏跳井自杀,她安慰王夫人(三十二回)、尤二姐自杀、柳湘莲冷遁,她劝其母薛姨妈之词(六十七回)可见她对别人生命的不在意。她吃着“冷香丸”(七回)长大,“山中高士晶莹雪”(五回),总归一个冷字,由内而外得冷。她有美丽的容貌,可比牡丹,“艳冠群芳”,却“任是无情也动人”(六十三回)。大观园将倾之际,她找个理由先抽身走了(七十五回),也算“无情之事”(七十八回,宝玉语)。她有健康的身体,每日可做女红到三更,她体谅母亲,她才华出众,她遵守社会礼仪,求为言行表率(四十二回),诸方面堪称完美。她似乎对一切都看破了,有和年纪极不称的冷静,享得了荣华,忍受得穷困,却也和王夫人李纨相似,是个佛爷,估计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黛玉,兴儿说她是“多病西施”,见着她也不敢出气,怕气大了,把她吹倒了(六十五回)。凤姐说她是“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五十五回)。她和宝玉是心相通的知己。虽是心想通,也难免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八回),喜怒玩笑等事更是不比常人。宝黛耗子之嘻,黛玉给宝玉戴斗笠,黛玉雨夜送灯且不提。宝玉不喜读经济之书,也难听别人劝说,袭人,宝钗,湘云为此劝过他,其父贾政更为此(还有其它原因)打过他。宝玉挨打后,黛玉看他时,眼睛哭得跟桃一般,泪流满面,劝宝玉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三十四回)。黛玉无父无母,心里只有宝玉,终身大事却不能自己定夺,何况还有个宝钗。宝黛之事大部分人看来已板上钉钉,贾母却无半点意思,不知贾母是怎样想的。也许她担心王夫人不愿意,也许碍于薛姨妈母女情分。谁知道呢。黛玉难免自怜自叹,忧郁积在心内,弄得体弱多病。宝玉对此心知肚明,他也算是同病相怜,病在心里。因此宝玉叫黛玉放心,可惜后面的话竟没听到(三十二回)。黛玉虽有刻薄之名,这刻薄未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戒心抛开后,她待人是不设防的,也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先是和宝钗化解了先前的偏见,结为金兰(四十五回)。薛姨妈和她同住时,一口一个妈妈叫着(五十九回)。薛蟠回家后,宝钗向各姐妹们送东西,别人都说要面谢,独黛玉说亲近之人何必言谢(六十七回)。黛玉和丫鬟紫鹃的关系让人感动,真是亲如姐妹,一句 “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己一个也难求” 令人感叹不已 (五十七回,对平常人来说已如此,对她这曲高和寡之人就更是如此了。)。大观园里的事情她看得很清楚,凤姐和探春的行动她也明白。按当时的标准看来,她是很大胆,不死守规矩的。比如和宝玉一起看禁书,喝酒时或是给宝玉喝了,或是偷偷倒掉了,两人一起葬花,跟宝玉湘云等说笑打闹,取笑刘姥姥,取笑惜春,凤姐等,最常见的莫过于歪在床上看书了。再看她“风雨夕闷制风雨词”,起诗社,抢作诗,题五美吟,逗鹦鹉,心系屋内燕子,生活丰富有趣,不呆板无聊,张弛有度,亦是孤独异常。可以说她以柔弱的身躯自觉不自觉地直面社会,直面周围的环境,看似柔弱,却有千钧力量。宝钗由服“冷香丸”始,至不读“禁书”止,算是完成了个人的性格,书中所见的已是完成式。黛玉不然,从出场到八十回结束,隐隐地还能看出她的变化,送宫花时的不依不饶,和宝玉要有可明确验证的感情诉求,到“事若求全何所乐”(七十六回)时算是有了比较稳定的性格。如果说宝钗像李纨和王夫人,黛玉则像贾母,只把好热闹和大福寿除外。
再说探春,她本是庶出,却不妄自菲薄(二十七回),倒是别人不敢说的话她敢说(四十六回,七十三回,七十五回),别人不敢做的事她敢做(五十六回,七十四回),敢做敢当,令人敬佩。
湘云聪明活泼(作诗刁钻,力求新奇),心胸豁达,口角伶俐,行为洒脱不羁,无半点女儿之态,仍是人见人爱。
丫鬟中喜欢黛玉的丫鬟紫鹃、凤姐的丫鬟平儿、宝玉的丫鬟晴雯。这些人,包括凤姐和袭人在内,自有一种未受诗书“污染”的天然性情,又极明事理通人情,叫人怜惜。紫鹃温和明理,算是和黛玉相依为命。平儿夹在凤姐与众人之间,本来就难以把握分寸,她竟能考虑周全,公平理事,也赢得了好名声,可见其人不凡。她理解宝玉不算不深(五十二回),她待尤二姐不算不薄,尤二姐死后,平儿大哭,哪里只是哭她,也是哭自己:同为没人疼的苦命人。晴雯每句话都能体现其风格,句句刀锋,却因“风流”屈死,不知美丽无罪?宝玉和黛玉“不是冤家不聚头”(二十九回),和晴雯则是“不打不相识”。他们的亲情得来不易,人走后,宝玉睹物思人, 往事一幕幕浮上眼前,撕扇一幕尤甚,挥之不去,无奈物是人非,难免痛彻心扉,情之所至而成“芙蓉耒”。是否还记得,群芳夜宴大观园时,黛玉抽到的就是芙蓉签。 晴雯似乎确有黛玉另一面的影子。 这“芙蓉耒”难道是借晴雯伏黛玉?宝玉待晴雯已如此,黛玉死时宝玉又会如何?岂不痛煞葬花人,不敢多想。
贾琏,他最显眼的标签就是好色。然而,至少有两处还可看出他是有自己的原则的。一是受父亲贾赦之命向石呆子买扇子,石呆子死活不卖,他却无可奈何(四十八回)。二是来旺之子欲求彩霞为妻,贾琏无意发现他儿子好喝酒赌钱,竟不想促成他们的好事(七十二回)。
关于吃食,四十一回向刘姥姥展示了茄鲞的具体做法及各色吃食,这算是给出了一个例子。最喜欢的还是两个大处及一小处。大处之一为湘云做东请大家吃螃蟹一回(三十八回),平儿失手把蟹黄抹了凤姐一腮,大家吃得风生水起,好不热闹。大处之二为“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吃鹿肉一回。白雪衬红梅,众人也大都大红的穿着,真是好景致,景美人更美。这个时候吃什么已经不重要,又偏偏是公子小姐自己动手现烤鹿肉吃,极大的对比,吃出不一样的味道。那一小处为五十八回宝玉喝火腿鲜笋汤,也许是有其它清淡的菜做陪衬,也许是许久未见荤腥,宝玉只叫“好汤”(原文为“好烫”)。虽说宝玉生日时又吃过类似的汤饭(六十二回),却远不及这个。
曹公文笔老道,文思缜密,聊聊几笔,情景人物就跃然纸上,事情也就交代得清清楚楚。看似无关紧要的情节,却也细细道来。文中众多的补前文之未到,有伏有应,节外生枝,见缝插针,万千曲折,欲言又止,借他人眼睛交代情景,有虚有实。可见曹公对生活体验之深,对过去的留恋及现在的些许悔恨。这也使得作者掉进琐碎的细节里,甚至可看做当时社会的全记录。然而抛开细节,更深层的对人性人生的探讨却不多,没有太大的深度。浮于人物,吃食,礼仪等的讨论更显苍白浅显。(似乎夏志清教授就是这样说的,与《卡拉马佐夫兄弟》对比,有同感。)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提到:“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谁不是呢?读这样的作品不会有时空的隔离感,最真挚的情感都是相通的。读罢有一种轻松、踏实感,更能体会生活的悲欢,感受生命的厚重。
《红楼梦》曹雪芹,高鹗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1版,1984年第5印
成稿于2014年2月22日 北京 by light@doub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