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崩于山前

其实假如以《小武》和《三峡好人》的水准作比，我很想打两星。虽然我打几颗星都不会对这部电影产生任何影响，鼠标也不过是同样只需要点击一次而已。

这部片子的英文名叫做《Mountains May Depart》，直白点说，山也会崩嘛，嗯。然而令人悲伤的是，故事先于山崩塌了。

我觉得也许老贾就是一个小镇导演，只有那个年代那个小镇上的故事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发挥空间，所以看《小武》看《三峡好人》看《站台》我才会被那些繁琐细节里无法掩饰的、出离日常的、自带光芒的小小美感和诗意惊艳到。《小武》里有马路上灰尘气息的阳光，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愣头青，《三峡好人》里雾茫茫的长江，两个陌生人千里迢迢追寻的荒诞艰辛，小混混学周润发用纸钞点烟的姿势，时代感和故事性就从这些塑造氛围和推动情节的细节中浮现，而其中看似完全出自生活又在不经意间出离它的那一点点飘忽不定的美感，就是它抓住了我们视线之外的情绪，让我们得以忘记镜头的存在。

而在《山河故人》里面，这些打动人的东西，可以说都不见了。首先，三段式的故事形式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这三段之间完全是割裂的，毫无逻辑和情感上的联系，只是角色在那里，于是我们知道，哦，这是15年后的涛，哦，那是26年后的晋生。

看第一段，虽然有点担心和失望这部片子会不会就是讲一个普普通通毫无波澜的90年代小镇三角恋，但起码那种气息还是把握得比较准，对，我是一个在90年代就上小学的中年人所以我知道。

第二段，梁子得病涛儿离婚到乐回家参加葬礼这些情节简直像强行安插进来的，是字幕告诉我们这是2014年了，当年25的涛儿和晋生已经40了，当年买的那条狗应该死得妥妥的了（后面我们会知道，这时他们的儿子到乐竟然才7岁，这是结婚几年才生的啊orz），除了赵涛服化上差异比较明显，能看出来时间过去的痕迹，梁子基本就是多了几根白发，一眼看过去毫无差别。至于到乐，小演员长得过于好看洋气，上海话和英语都说得不好，出戏程度更甚于梁子的老婆。有时我觉得，赵涛和狗在一起的画面，都比赵涛和小演员在一起的画面更和谐。

第三段，特么竟然2025了。高科技的时代，各种屏幕都变成透明的了，这大概是唯一可以从电影里看出来的具有时代特征的东西，不好意思我得说这个真的有点拙劣，虽然本来是个不错的细节。要是没有这个屏幕，2025年跟眼下没什么差别，那我觉得也OK，毕竟10年后不一定要有多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屏幕一出来，提醒你，嗯，2025了，那其他呢？其他东西还是一毛一样？10年后谷歌翻译还长这样？中餐馆也没有什么高科技设备？送外卖还是靠人力？算了不说这个了，毕竟不是科幻片也不是《黑镜》。

这时我们从几个老移民的谈话中知道，晋生11年前可能是因为做生意犯事逃到澳洲的，当然这个细节跟整个剧情没什么大的关联，可有可无，他可以是投资移民技术移民任何一种形式移民到澳洲，不影响故事发展。反倒是到乐7岁的时候张口就可以叫姆妈而自己亲妈却要撬开嘴才能喊的那个上海女人，此时完全下落不明，推测有可能移民的时候就只有父子俩了吧，谁知道呢。然后让我吐槽一下到乐的长相先，跟小时候的浓眉大眼粉面桃花也差太多了好吧，出戏的平方。再有是竟然已经完全不会说中文了，7岁那年就算立马移民，也不见得连姓名这种都要去重学吧，上海国际小学是不教中文吗。简直无力吐槽。

这时他老爹晋生变成了一个头发染灰了贴了胡子装了肚腩热衷买枪无所事事的老头子，完全没有一个51岁的中年男人应有的那种“熟度”，不要太假。

而张艾嘉饰演的米娅的出现，扭转了整部电影的气质。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张艾嘉出演的电影，就无论如何都会有鲜明的“张氏气质”。关于故事气质，我觉得，《山河故人》第一段，可以说是“贾樟柯ish”，形似而神不似，第二段，不知所谓，只能靠赵涛的演技勉力支撑，第三段，“totally 张艾嘉”。Hello,老贾你去哪了？为什么整个故事都变成了别人的？

至于米娅和到乐的母子恋，我真是不想多说。《人兽杂交》我都看过了，也没觉得这么尴尬，那可是个……烂片好吗。

看这个特写，张艾嘉这把年纪了，保养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但是也挡不住这么近距离的摧残，下垂的眼角和嘴角，松弛的苹果肌和拜拜肉，扑面而来的老朽气息，加上这个角度董子健的大鼻孔和肉乎乎的下半张脸以及无法忽视的法令纹，带出一种挥之不去的不洁的肉欲感，令人非常不舒服，恋爱的甜蜜感和关于母亲、故乡、记忆的焦灼和忧愁完全被淹没，此刻在我的脑内这张巨大的特写覆盖了所有的台词。我彻底举白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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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到我的还有第二段和第三段结尾的网络鸡汤，“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也许疼痛才能让你感受到你在爱着”。一部有足够情绪张力和感染力的电影，完全无须由台词来点出这些感受，一说出来就弱爆了啊。

再有结尾，赵涛雪地里带着新狗（都26年了起码也得是第二条狗了）跳起26年前的（广场）舞时，suppose应该是一个诗意的追忆和和解，然而，有的只是黑色的背影白色的雪片和背景里灰白的天空和好像刚从砖窑里烧出来正在冷却一般的文峰塔，极其诡异的画面感，以及，大写的尴尬。

看下来，很多细节都太随意虚浮了，非常符号化，为情节而强行安插情节，时间上的起承转合，角色的转变几乎是断裂的，或者没有，成了贴了标签的纸片人，缺乏让观众对着角色感叹“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人性。看似吹毛求疵，但是这些细节无一不是塑造故事和人物的整体性的要素，整个故事走下去，进度条在变长，镜头的存在感越来越强，而观众和角色和电影之间越来越疏离，中间的情感联系和共振几乎就没有了。一旦出戏，很难再进入。要是没有赵涛的表演，糟糕程度还要更甚一筹。

拍成这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想猜测说是不是贾樟柯远离了他所熟悉的并且有着情感根基的年代，又无法融入现在甚至稍微更远一点的时代，还是说人浮于事。我只想说，作为一个曾经喜欢过贾樟柯电影里那些和时代和所谓的底层人物题材无关的、仅仅是电影才会具备的美好特质，那些微微闪光的真实人性和诗意的美感的人，我对这部片真的很失望。至于他接下来要干嘛，爱咋咋滴，我可能也不太会看他以后的片子了。